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灰衣人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她走到院门口时,看见他蹲在灶房外的水缸边洗脸,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亮。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只弯下腰,将湿透的布巾拧干,搭在缸沿上,然后起身走向院墙根,拿起那把靠墙的锄头。她站在檐下,看着他扛着锄头出了院门,朝田垄方向走去。他没有交代什么,像是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该知道该做什么。
她没有去田里。她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将东厢房、灶房、堂屋和后院都看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整个宅院不大,房间的摆设都很简单,像是一个人不打算在这里久住,却也不打算离开的样子。她走出院子,站在两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望了望那条从田埂间穿过的小路——灰衣人的背影已经走到远处,在绿色的田垄间移动,像是一个移动的暗色小点。他走得很稳,锄头扛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惯了这条路。她收回目光,将视线转向河堤的方向——那条他们来时的路,草木间隐约可见一条细细的土线蜿蜒向远方。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移动的人影。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安静。矮瘦男人在老宅的屋顶上坐了一个时辰——他说是看一看向日头和风向,但她明白他在看的是四周有没有人靠近。陈九没有上屋顶,他坐在院墙根下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地面,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听什么。她又等了一天。傍晚时分,灰衣人从田里回来,肩上扛着的锄头刃上沾着新翻的泥土。他没有多余的话,放下锄头,走进灶房,像前一天一样生火做饭。晚饭是糙米粥加一碟咸菜,比中午还简单一些。她坐在灶房外的石阶上,端着碗,看着他蹲在灶边沉默地喝着粥。
她想了想,问:“八月十七,来的那个人你认识吗?”灰衣人的动作没有停,他将粥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才慢慢回答:“不认识。顾掌柜没有在信上写名字。”她问:“那他怎么知道该来这里?”灰衣人将碗放下,像是想了想该怎么措辞:“信上说,来的人会带着一件东西——一张旧纸,上面画着一条水线。我看了那东西就认。”她听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接话。她放下碗,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她并没有拿给他看,只是握在手中,指腹轻轻摩挲着布面。“你说的是这个?”她问。
灰衣人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帛书上,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眼神定住了,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顾掌柜让你带来的就是这个?”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展开,只握在手里。灰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领会了她的谨慎:“你不必给我看。我看一眼就知道对还是不对。”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将帛书递过去,而是问:“你等的,是等持珠人,还是等这张图?”灰衣人慢慢摇了摇头:“等持珠人。图只是认人的法子。”
她握着帛书,沉默了片刻,将手放回膝上。没有展开,也没有收起来,就这么放在膝头上。灰衣人没有追着看,他低头呼了一口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过了一会儿,她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个老宅?”灰衣人说:“以前知道的人多。后来沈家散了,知道这地方的人也不多了。”他顿了顿,“顾掌柜是一个。我是另一个。再有就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他说完,像是觉得话说得有点多了,将碗里剩余的粥一口喝完,起身去灶台边洗了碗。
夜幕降临后,院子安静下来。她没有回厢房,在石阶上坐了很久。夜色很浓,没有月光,院子里的一切都被黑暗融成一片模糊的轮廓。她坐在黑暗中,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她听着远处田野里传来的虫鸣,那种细密的、不间断的声音,像一层不会停的呼吸。她想起了离开通州之前,顾掌柜在后巷里递给她的那个油布包。他把包交给她的那天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到了地方,会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当时她没有多问,现在她也没有答案。
夜风从河面方向吹来,带着水草的潮气,掠过院墙,将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她没有抬头去看那棵树,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确认只是风,便没有动。过了不知多久,她站起身来,走回厢房。她没有关门。铺着干稻草的床铺上还留着她昨日坐出的凹陷。她躺上去,将行囊枕在头侧——那卷帛书和账册都在里面,紧贴着布面,隔着粗布也能摸到它们的轮廓。她没有合眼,在黑暗中依然醒着。
她想不出八月十七会是什么情形来。她对顾掌柜的判断在这大半日的等待中没有改变,但他安排八月十七这一天的用意,她始终没有想透。让她跟灰衣人多相处两天,等他摸清她的底细再给人看东西?还是八月十七那天真的会有什么人来?她无法确认哪一种可能的权重更高一些,这让她感到一种隐约的不安。这种不安并不陌生,她习惯于在信息不足时保持这种状态,但她不喜欢它。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调整呼吸。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木板被踩了一下之后迅速停住。她静了一瞬,无声地翻身下床,走到门口侧耳听。没有第二声响动。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堂屋的门轴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从门缝中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院子,又缩了回去。她没有动。她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才回到床边坐下。她没有再躺下。她在黑暗中坐着,背靠墙壁,面向那扇敞开的门,看了一整夜。天亮时,院子里的光线重新变得清晰。灰衣人像前一天一样,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了水,洗了脸,然后扛着锄头出了门。他经过她门口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往里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等他走远后,才走出厢房。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堂屋的门——门关着,和前一天没什么不同。她又看了一眼门轴的位置——门轴旁的泥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新痕,像是脚踩过之后又被人用脚背抹了一下。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没有去查看堂屋里有什么变化。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洗了把脸,然后走到院门口,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灰衣人远去的方向。他的背影已经在田垄间走远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系着的那根旧绳——那是顾掌柜在通州后巷交给她的,她系上后就没有取下,也没有问过它的意思。她看了一会儿,将手垂下。明天就是八月十七。这想法浮现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在意识里。她转过身,走回院子,在石阶上坐下来,等灰衣人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