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她醒了。她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先在黑暗中坐一会儿,而是直接起身,推开厢房的门,走到院子里。晨光比前两天更亮一些,空气里没有雾气,田垄和远处的树影在清澈的光线中轮廓分明。灰衣人已经起来了。他今天没有穿那件下地干活的旧短褂——换了一件灰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的线有些松脱,但干净平整。他正蹲在灶房门口,用一块石头磨着一把镰刀,动作不快不慢。她走过去,没有开口,他在她走近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今天不出去。”他没有说为什么,但她明白。八月十七,他要守在院子里等人来。
整个上午,没有人来。太阳从东边的树梢升到头顶,将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矮瘦男人一直没有下屋顶,他坐在屋脊的一侧,背靠着烟囱,目光在河堤方向、旧渡口方向和那条延伸向田垄的小路之间来回扫动,每隔一阵便换一个方向。陈九坐在院墙根下,这一次他没有用草茎拨弄地面,将背靠在墙上,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像是久久地凝视什么东西。她坐在石阶上,没有做任何事。她等着,像一个已经等候了很久的等信人。
临近午时,矮瘦男人在屋顶上轻轻咳了一声。她抬起头,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向院门外那条通向田垄的小路。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不紧不慢地沿着田埂方向走来,在靠近院门口时停住,没有贸然进来。她看清了那人的样子——中等年纪,蓝布衣裳,肩上挎着一只旧包袱,风尘仆仆,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他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院子,先是落在她身上,又移向堂屋门口站着的灰衣人,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走对了地方。灰衣人从堂屋门口走出来,站在檐下,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片刻。蓝衣人没有开口,只伸手从包袱中取出一张对折的旧纸,举在身前,让灰衣人看清。灰衣人看了一眼那张纸,点了点头:“进来吧。”
蓝衣人跨入院中。他走路的步子很稳,目光始终在院子四周扫过,但没有停留很久。他走上堂屋前台阶,没有急着坐下,先将那张旧纸递到灰衣人手中。灰衣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还给他,指了指堂屋:“里面坐。”蓝衣人收起纸,走进堂屋。灰衣人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示意她跟上。她站起身来,跟着走了进去。
堂屋内,光线比院子里暗了许多。蓝衣人坐在方桌的一侧,灰衣人坐在主位,她在另一侧坐下。三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木桌,桌面上空无一物。蓝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和确认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灰衣人一眼,像是询问。灰衣人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蓝衣人这才伸手,从包袱中取出一只扁平的小木匣,放在桌面上,推向她的方向。
她低头看那只木匣。约一掌长,乌木外壳,没有刻字,没有描花,平平无奇。开合处压着一道蜡封,暗红色,哑光,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陈旧的润色。蜡封上压着一枚印记,圆形,约莫拇指盖大小,花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但边缘的轮廓仍然可辨——六瓣,花瓣圆润,排列均匀。她看着那枚六瓣花的印记,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木匣。她抬头看向蓝衣人:“这是从顾掌柜那里来的?”蓝衣人点了一下头:“顾掌柜让我送来的。”她问:“他为什么没有自己来?”蓝衣人说:“他不方便走。来之前,他让我带一句话——‘如果八月十七我还没到,就把这个匣子交给拿得出帛书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手,将木匣拿起来放在膝上。她没有去看灰衣人,也没有去看蓝衣人,只低着头端详那只木匣。她没有急着打开——先翻转木匣,仔细察看蜡封上那枚印记的细节,确认它与她记忆中的那朵六瓣花一致,边缘圆润,没有锐角。她确认后,才用指甲沿蜡封的边缘轻轻剔开。蜡封碎裂成几小块,从匣沿上剥落。她揭开匣盖。
匣内垫着一层深灰色的旧缎,缎面已经磨得泛亮,像是被反复打开看过很多次。缎上放着一枚物件——安静地卧在凹陷处,像是沉睡了很久。她看着那东西,没有立刻伸手去取。她将手在衣摆上擦了一下,才探入匣中,将那东西拈出来。日光从堂屋半开的窗牖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那物件躺在光里,纹路清晰——是一枚玉坠,只有半枚,边缘是光滑的断口,像是被从中间剖开,断面已被人手磨得温润。另一半不在匣中。她看着那半枚玉坠,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断面,心里浮起那个名字:槐花。祖母旧仆,持着与玉坠相认的另一半。顾掌柜让蓝衣人将这一半带到她手里,不言自明。下一步,她要去找到持有另一半玉坠的那个人。
她将玉坠握在掌心,合上木匣,看向蓝衣人:“槐花在哪里?”蓝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灰衣人,像是确认可以开口,才低声说了一个地名:“往南走,过了大河口,在临湖的渔村。她住在那一带。”她握紧手中那半枚玉坠:“她还好吗?”蓝衣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顾掌柜说,你们到了那里,拿着玉坠去找她。她还认不认得,就看缘分了。”
她没有再问。午后,蓝衣人没有久留。灰衣人留他吃了一顿饭——还是糙米粥,加了一碟咸萝卜干。蓝衣人吃完,背上包袱,向灰衣人拱了拱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转身走出院门,沿着来时的小路走远了。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田野尽头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矮树丛后。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半枚玉坠,在阳光中,玉的断面泛着温润的光。
她回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来。矮瘦男人从屋顶上下来,蹲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走?”她说:“明天一早。”矮瘦男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起身走到院墙根下,开始整理自己的行囊。她坐在石阶上,又将那半枚玉坠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灰衣人从灶房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要去哪儿,只说了一声:“夜里冷,灶房里有柴。”她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收好玉坠和木匣,走回厢房,在床沿坐下。她将木匣放在枕边,半枚玉坠贴身收好。她没有合眼。她靠在墙壁上,听着夜风从院墙外掠过。明天一早,她就要离开老宅,去找那个叫槐花的人。这一路还有多远,她不知道——但手中握着这半枚温润的玉,像是握住了一条线的尽头。那线从祖母手里一直牵到这里,延入南方的夜色中,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