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她就醒了。她醒来时灰衣人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没有拿锄头，而是提着一只旧布袋，里面装着几块干饼和一小包盐。他把布袋放在灶房门口，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路上带的。”她看了那只布袋一眼，没有推辞，说了一声多谢，将干饼和盐分装进自己的行囊。矮瘦男人和陈九也已经收拾完毕，三人的行囊都不重，干粮、水囊、工具——每一样都被确认过位置。她走出厢房前，将木匣和半枚玉坠贴身收好，又将帛书和账册压在行囊最底层，用油布重新裹了一遍。她做完这些，在床沿坐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起身走出门。
灰衣人送他们到院门口。两棵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条褪色的红布条在风里微微翻动。灰衣人站在门边，没有多话，只指了指院墙外的田埂小路：“顺着这条埂往南走，到一处岔口往东拐，绕过那片芦苇荡就能看见河。沿着河走，不要过河，走两天能到大河口。”她问：“河口有渡船吗？”灰衣人想了想：“以前有。现在不一定。”他说完，像是觉得这句不够完整，又补了一句，“要是没有渡船，河边上有些渔户，他们偶尔会带人过河。”她点了点头。灰衣人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沿着他指的那条田埂向南走去。她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灰衣人仍站在门口，在槐树的阴影下，望着他们的背影。她没有挥手，只远远望了他一眼，便转过头继续走。
田埂窄而长，两侧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晨光中泛着干白色。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干草混合的气味，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远处出现一片灰绿色的芦苇丛，密密的，挡住了更远处的天色。她按照灰衣人说的，在岔口向东拐，绕过芦苇丛边缘，果然看见一条河——比老渡口那条水道更窄一些，水流不急，河水混浊，泛着灰黄色。没有渡船。河岸上杂草丛生，滩涂上有一道旧船拖过留下的凹痕，但船已经不知去向。她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在一处河湾的背面看见一只小船——不大，像是拉网用的舢板，系在一棵歪柳树上，船身半泡在水中，船舱里积了一层浅水。船旧了，但没有烂透，船板踩上去咯吱响，但还能承得住人。她不确定这船是谁留下的，也不确定主人是否还会回来用它。
矮瘦男人蹲在河边检查了船底和缆绳，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船还能用。缆绳是新换的，系得牢。”他顿了一下，“船主人应该就在附近。”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决定用这条船。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河面和两岸——河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两岸是连绵的草地和稀稀疏疏的灌木，没有房舍，也没有人迹。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出现，才对矮瘦男人说：“先用。等到了对岸，把船系在原来的地方。”
矮瘦男人点点头，解开缆绳，三人上船。船小，三个人坐进去刚刚好。她坐在船尾，将手探入水中试了一下水流——河水不深，流速不快，没有明显的水下暗流。矮瘦男人用一根捡来的木棍撑船，船缓缓离开河岸，向对岸驶去。河水在船底发出汩汩的声响，漫过一根水草，水草便低伏下去，又慢慢地重新竖起来。船到河心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灰衣人老宅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河岸的轮廓被芦苇丛遮住，只有一片密密的灰绿色在日光下起伏。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河对岸是另一片田野。稻子已经收割，田里立着一束束稻草垛，远看像一排排矮小的人影。矮瘦男人将船撑到对岸，在一处滩涂边靠岸。她下船，将缆绳系在岸边一棵歪树上，学着原本的样子系了一个相同的结。矮瘦男人看了一眼她打的绳结，没有说什么，但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系得与原结一致，像是从未被解开过。三人继续沿田间小路向南步行。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热了一些，但风凉。她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对照地形的特征。蓝衣人只说“过了大河口，在临湖的渔村”，但大河口在哪个方向，他并未细说。她只能依赖灰衣人指的方向和那条沿河向南的路线来判断。走了一整日，傍晚时，前方河面开始变宽，水流也明显变慢。大片的水面铺展开来，望不到对岸，水色也从灰黄转为灰蓝。大河口到了——河水在这里汇入一片辽阔的水域，湖天相接处，晚霞正在缓慢地沉落。河口处有一片渔村，远远的，低矮的屋顶在暮色中起起伏伏。零零散散，约莫有十几户人家。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渔村。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打量着村子的轮廓——村口有几棵大柳树，柳枝垂到水边；岸边泊着几条小船，船身比她坐过的那条舢板大一些，像是真正的渔船。有几户屋顶上冒出炊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中消散。她没有立刻进村。她站在河口处的土坡上，观察了好一阵子——村里的人影稀疏，有人在岸边收网，有人蹲在船头整理渔具，偶尔有孩童的跑动声远远传来，听不真切。没有异常。她没有急于在暮色中闯入村子。她在土坡背风处坐下来，将行囊放在膝上，打开干粮袋，咬了一口干饼。矮瘦男人蹲在她身侧，也掏出干粮吃着，目光盯在渔村的方向上。陈九坐在另一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吃，只是望着那片渔村出神。
天色暗下来。渔村里的炊烟渐渐消失了，岸边的船影也隐入夜色。几户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河面的映照下碎成一道道细长的光纹。她坐在黑暗中，将半枚玉坠取出来，握在手心。玉在夜风中带着凉意，断面光滑。过了大河口，就是临湖的渔村。槐花应该就在其中一户屋檐下。明天一早，她要拿着这半枚玉坠，挨家挨户地找人，去叩那扇可能已经等待多年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