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她走进渔村。晨光覆在湖面上,水汽还没有散尽,远处的船影和屋舍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中,像浸在淡墨里。村口那几棵大柳树低垂着枝条,叶片上凝着露水,她经过时,有水珠滴落下来,砸在肩头,凉意透过衣料。村中没有狗吠,也没有人声。船都泊在岸边,缆绳系在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放慢脚步,从村口的第一户人家门前走过。门关着,窗板也没有开,灶囱里没有冒烟。
她走过那户人家,在第二户门前停下。门半掩着,院子里有一个老妇人正在晾晒渔网。渔网很大,灰色的网线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水光,一层一层挂在一根竹竿上。老妇人佝偻着腰,动作缓慢而熟练,手指在网眼间穿梭,将纠缠的网线一根根理开。她没有立刻走上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老妇人抬起头看见她。老妇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那种村落里陌生人出现时惯有的审视和警惕,却没有惊惧。她开口问了第一句话:“大娘,跟您打听个人。这里住着一个叫槐花的人吗?”老妇人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落在她身后的矮瘦男人和陈九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才开口:“槐花?村里没有叫槐花的。”她问:“那以前有没有住着一个从外地来的妇人?”老妇人摇了摇头,收回目光,继续理渔网:“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了,没听说过这个人。”
她没有追问。她说了声多谢,继续向村里走。她走过第二户、第三户,在一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短褂,袖子挽到肘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鱼刀。她问了同样的话,中年男人想了想,也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找错地方了。”她没有气馁,继续往村子深处走。这村子不大,她数着门牌走过去,一连问了五户人家,没有人知道槐花。她走到第六户门前,准备抬手敲门时,院墙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说你找谁?”
她停下动作,绕到院墙拐角处。墙根下蹲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手里捏着一截没点完的旱烟,正在脚边磕烟灰。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湖风和日光刻出来的。她站在墙边,看着他,重新说了一遍:“找槐花。一个年长的妇人,以前在别人家里做过事。”老头儿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上——她手里握着那半枚玉坠。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凝聚在那枚玉坠上,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研究一块好看的石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你是她什么人?”她将玉坠握紧了一些,说:“故人。”老头儿又看了她一眼,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来。他的动作迟缓,像是关节不太灵便,站起来时用手撑着膝盖。他站直后,朝村子的最东头努了努嘴:“最东边那间,靠湖边的。过去看看。”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只说了声多谢,便朝村东走去。矮瘦男人跟上她,压低声音说:“他认得那枚玉。”她没有回答,心里也有同样的判断。老头的目光在那枚玉坠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不像是一个陌生人对一件饰物的随意好奇。他一定见过那半枚玉的断面,或者见过它的另一半。
村东头是一间低矮的旧屋,墙是土夯的,墙根布满了水渍,像是年年雨水季节湖水漫上来留下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草色发黑,像是多年没有翻新过。门前有一小块泥地,扫得很干净。门半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门缝,门内光线昏暗,隐约可见灶台的一角。她走到门前,没有立刻推开。她看了那道门缝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坠,然后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没有回应。她又叩了三下,声音比方才大一些。过了好一会儿,门内传来一个低缓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暗处传出来:“谁呀?”
她没有应声。她推开门,站在门口。门内是一间很小的屋子,灶台占了半间,另一边摆着一张矮桌、两只小凳。光线从门洞和唯一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屋中一小片地面。灶台后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她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灰蓝色旧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正坐在一只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中盛着半碗浅褐色的茶水。她没有抬起头来,目光却已经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阴影中发亮——像是很多年没有见过来客的老人,谨慎地审视着门口闯入的陌生人。
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开口。她将手中的半枚玉坠举到身前,让门内的光线落在上面。玉坠在昏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断口平滑,像一枚被时间磨圆的旧事。老妇人的目光落到那枚玉坠上,端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失态。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她只是端着那碗茶,久久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半枚玉坠。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碗,声音低沉而平静:“进来坐吧。”
她跨进门槛。矮瘦男人和陈九留在门外。她走到矮桌前,没有坐下,先将那半枚玉坠放到桌上,推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没有伸手去拿,只低头看着那枚玉,像是看一件隔了很多年的旧物。她的目光在那枚玉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手里只有这半枚。”她说:“另一半在您手里。”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前。她打开箱盖,从箱底翻出一块旧布包着的东西,又走回来坐下。她没有急着打开,先将那旧布放在膝盖上,看了她一眼,然后才一层层展开布。
布里也是一枚玉坠——半枚,与桌面上那半枚纹路相同,断口相对,像一分为二的两半。老妇人将手中那半枚拿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桌面上那半枚,像是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了两者是一体的。然后,她将手中的玉坠轻轻放到桌面上,与那半枚并排放好。断口相对,边缘完全重合,两枚合在一起,正好是一枚完整的圆形玉璧——缺失处没有一丝缝隙。
她看着合拢的玉璧,没有伸手去碰。老妇人也看着,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这枚玉,是老夫人手里的东西。她当年把玉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槐花,一半留在自己身边。”她的目光从玉璧上移开,看向她:“你是谁?”她说:“我姓林。”老妇人听到这个姓氏,整个人静住了。过了很久,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有些哑:“我姓槐。沈家人都叫我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