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将合拢的玉璧推回她面前，没有立刻开口。她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灶台前，重新烧了一壶水——她烧水的动作很稳，取柴、点火、架上水壶，每一步都像是做过无数遍的熟练。她没有回头说话。她等水沸了，沏了一碗茶，放在她面前，才重新坐下。她坐下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要说的话在心头理了一遍，才开口：“老夫人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半枚玉挂到谁手里，谁就是她托付的人。我在这里等了十一年。”她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压了压情绪，才继续开口，“你既然是林家来的人，那老宅里的东西，你见到了吗？”
她问：“什么东西？”槐花看着她：“账册。沈家当年留在老宅账房里的册子，不只是总账——还有一本私账，记的是永昌号替官府运银的每一笔明细。那本册子不在沈家手上，在一户族亲手中。顾掌柜让你来找我，就是让你知道这件事。”
她问：“那位族亲在哪儿？”槐花没有直接回答，却转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路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通州城里永宁巷的铺面，边上是不是有一家姓温的老宅？”她心中一动，没有答话。槐花压低声音：“沈家出事之前，那本私账被托给了温家二房的老族亲保管。温家与沈家是世交，老夫人信他，把东西留在了温家。后来沈家案发，温家闭门不出，那本册子也随之没了音讯。”
她沉默着问：“温家还在通州？”槐花点头：“还在，但已经不大跟外头来往了。那老族亲早就不问世事。你若想取回那本私账，只能凭信物上门。”
她问：“什么信物？”槐花看着她，目光慢慢移向她腰间的旧布包：“老夫人当年交给温家的，不只那本册子，还有一只紫檀木匣。那匣子，非沈家明白人不可开。温家老爷子守了一辈子，等他来取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她听到这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缓缓摘下腰间的旧布包，打开，从最里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木匣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却完好无损——正是顾掌柜托蓝衣人转交给她的那只匣子。她把木匣放在桌上：“是这个。”
槐花的目光落在木匣上，长久没有移开。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她伸出一只手，没有去碰匣子，只停在匣面上一寸的位置，像是隔空感受着木纹的脉络。良久，她说：“老夫人说，这匣子只有沈家明白人能开。你既然带着它走到我这里，大约就是那个明白人了。”她放下手，看着林晚晚，“但匣子的钥匙不在我这里。”
“在哪儿？”她问。槐花说：“温家那老族亲手里。当年老夫人把匣子交给温家的时候，钥匙一并留在温家。你若要去温家取回那本私账，就得用这只匣子，去换那把钥匙。”
她合上木匣，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审视着匣面——她摩挲过很多次，知道匣脚那里有一道细痕，像是旧时磕碰留下的。她将这些细节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问：“温家老宅在通州城里什么地方？”槐花说：“永宁巷往里走到底，有一座黑漆大门的宅子。门口有一对石狮子，东边那只的耳朵缺了一角。那就是温家老宅。他们家这十几年出入都走侧门，正门没有再开过。”
她说：“温家二房那位老族亲，现在还住在那里吗？”槐花沉默了一瞬：“住还是住着的，但他年纪很大了，许多事未必还记得清楚。你若要找上门去，得有他能认的东西。”她看着桌上那只紫檀木匣：“这个不够？”槐花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说：“温家老爷子当年与沈家老夫人订过一门承诺——持木匣上门者，可得到一次相助。他是念旧的人，只要匣子是真的，他不会不认。只是……”她停了一下，“通州城现在不比从前。你从永宁巷回去，会不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她没有答话。她将紫檀木匣收回布包中，系好带子，站起身：“该惊动的，早惊动了。也不差这一回。”槐花看着她起身，没有拦，也没有留。她站起来，从屋角的木柜里取出一块干净的蓝布，包住一包干鱼和几块盐饼，递给她：“路上吃。”她接过，没有推辞。她走到门口时，槐花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温家那老族亲，右手中指断了一截，是年轻时候做木工留下的。你见到人，先看手。”她回头看了槐花一眼：“记住了。”
她跨出门槛，走下石阶。门外阳光正好。矮瘦男人和陈九从屋檐下的阴影里站起来，迎向她。她站在渔村的土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槐花的屋门。老妇人站在门口，没有送出来，只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她收回目光，沿来路向村外走去。她走得很稳。行囊里装着那半枚玉璧、紫檀木匣，和一块蓝布包着的干鱼。身后的渔村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河湾的柳树丛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方向很明确——往北，回通州。
她没有急于赶路。走出渔村后，她在河湾处的一片柳荫下停了片刻，将行囊放在膝盖上，重新整理了里面的东西。她将槐花给的干鱼和盐饼放在一边，伸手探进行囊最底层，将那只紫檀木匣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她记得灰衣人当初将木匣推到她面前时的样子——沉稳、谨慎，像交付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东西。他也曾问过她“你带着它走到这里”这样的话。链条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连上的：顾掌柜的信、灰衣人的木匣、槐花手里的半枚玉璧，最后指向温家二房那扇十几年没打开过的黑漆大门。
她将木匣收好，系紧行囊，站起来。矮瘦男人蹲在路边，见她起身，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问了一句：“往北走？”她说：“回通州。”矮瘦男人没有追问原因，点了一下头，背起自己的行囊，走在她前面，像是已经默认了这条回头路。陈九跟在最后，也没有说话。
她走出河湾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渔村——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一片低矮的屋脊和几棵柳树的尖梢浮在湖面的反光中。她收回目光。锁链已经握在手里了：顾掌柜、灰衣人、槐花，一环一环引导她向前。而锁链的最后一段，通向永宁巷尽头那座黑漆大门。温家二房的老族亲，手指断了半截的老人，手里握着那把钥匙——和一本她必须拿到的私账。她快步跟上矮瘦男人的背影，沿着来路向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