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河岸向东走了大半日。河道在丘陵间蜿蜒，两岸的草色从枯黄渐变成灰绿，地势起伏不定，时而是低矮的土坡，时而是大片平坦的滩涂。她没有走直线，每隔一段距离便刻意改变方向——有时沿着河岸走，有时折向田间的旧路，有时在草坡上绕一个弯，像是没有目的地一样。实际上，她这样做是在观察：如果身后有人跟着，那些转弯会让跟踪者暴露出足迹。午后，矮瘦男人在一条田埂的尽头停下来，蹲下身，掌根贴着地面，目光落在一处半干的泥印上。他没有说话，招手让她过去。她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枚泥印——轮廓完整，是人的足迹，不算大，但踩得很深，像是站定了一会儿才离开。矮瘦男人低声说：“这人站了很久。不是路过，是在等。”她看着那枚脚印，没有答话。她蹲下来细察那枚脚印的细节——鞋底纹路不深，几乎磨平了，边缘按压的力度均匀，不像是在快速行进中留下的。它面朝河的方向，在她看不到的某个角度，像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注视着什么。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没有擦掉那枚脚印，只说了句：“继续走。”
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速度向前。但她调整了路线——不再沿着河边走，而是直接爬上左侧一道土坡，从高处绕行。土坡不算高，但足以俯瞰河岸与滩涂的视野。她走到坡顶时，没有停下，只偏过头用余光扫了身后一眼——沿河岸的草径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草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看着那片空旷的河岸，心里明白，那人不会就此消失，而是隐没在某处她看不见的地方，在观察她。
他们绕过河岸，穿过一片低矮的林地，重新回到向北的方向。下午的光线开始偏斜，影子被拉长，地面上的草色在斜阳中泛着金黄。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这里两条路——一条向北，通向他们来时的河渠；一条向东北，斜斜地插入一片丘陵深处。她选择了第二条路。矮瘦男人没有问，跟上她的方向。她选择这条路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来时走的是第一条路，那条路走过一次，可能被人记住，也可能被设下眼线。与其冒险沿原路返回，不如换一条没走过的方向，即使多绕一些路程，也比被人守株待兔要好。
这条路比河岸难走——路面窄，野草深，有些地方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只能凭着地形的走向判断方向。她走在前面，一刀一刀拨开挡路的草茎。陈九跟在最后，不时回过头查看身后的动静。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丘陵渐渐平缓下来，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有一条细窄的溪流，从远处的丘陵间蜿蜒而下，汇入一条南北向的水道。水道上没有桥，但水不深，能够蹚过去。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溪流的宽度和水速，又看了看两岸——溪边有几棵老树，树根裸露在水面之上，像是被多年的流水冲刷出来的。她正打算下水，矮瘦男人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出声，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溪流对面的岸上，有一截露出泥土的木头，横在岸边，像是被水流冲来的枯枝。但那截木头的形状太规整了，像被人削过的木桩。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那是一段旧桥桩——几乎被泥土和枯草掩埋，只剩下半尺高的一截露出地面。桥桩旁边，有一段踩踏过的痕迹，泥地凹陷，像是有人不久前从那里趟过溪水。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痕迹，没有说话。
她改变主意，没有蹚溪。她沿着溪流向下游走了一段，在溪流弯曲处找到一处滩地，水面宽而浅，水底是沙砾，蹚过去不会留下太深的脚印。她带着两人从那里过了溪。上岸后，她在泥地上擦去鞋底的湿泥，快步向北。傍晚时分，他们停了下来。前方是一片密密的桑林，树影在暮色中连成一道深色的屏障。桑林的边缘有一间废弃的看田棚——土墙已经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也散落了大半，但剩下的墙角和半个屋架还能挡一挡夜风。她决定在此过夜。她没有立刻进棚休息，先绕了一圈，确认棚子后面的土墙上有一道裂缝，可以从那里看到桑林深处的动静，必要时也可以从裂缝越墙离开。
夜色降临后，她坐在棚内暗处。她没有生火。陈九缩在墙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像是已经睡着。矮瘦男人半蹲在棚口，背靠土墙，手中握着那把短刀，刀鞘没有卸下，但刀柄朝外，随时可以拔出来。她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将行囊放在膝上，半合着眼睛，耳朵醒着。风从棚顶的破洞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凉气。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隔得很远，像是钟声一样模糊地敲打着寂静。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模糊的熟悉，像是什么时候经历过相似的场景——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夜，她蜷缩在某处等着天亮，不知道明天会遇见什么。她没有细想，收回思绪。
夜深了。她合上眼睛，准备浅睡一阵。这时，她听到桑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风。她睁开眼睛，目光穿过那道裂缝，望向桑林深处的黑暗。没有月色。桑林的轮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没有看见什么，但她听到了一连串细微的声响，像是脚步，踩在落叶和枯枝上，走得很快，只响了几下就消失了。她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第二串声音。矮瘦男人也听到了，她从他的姿态变化上看出来的——他的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头警觉的野兽。
她没有动。她坐在原地，将行囊抱在胸前，握住了袋口那把短刀的刀柄。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远处桑林里传来一声鸟鸣——不是夜鸟的叫声，也不像人模仿的声音，那声音短促地响了一次，便不再出现。她没有判断出那是什么。但矮瘦男人微微放松了姿态，将刀收回，低声说了一句：“走了。”她没有追问。她看着他重新靠回墙角，自己也闭上眼睛。但她的手仍然握着刀柄，没有再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