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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夜循城根

夜色沿城墙根铺展,她走在最前,脚尖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碎砖和积水,落步无声。城外没有灯火,只有远处田野中的虫鸣声连成一片低矮的底噪,像大地在暗处均匀地呼吸。她沿着城墙根走了约莫半刻钟,在一处坍塌的土坡前停下来——土坡紧贴着城墙,上面爬满了枯草和藤蔓,表面看不出路的痕迹。她蹲下来,拨开一片枯藤,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踩踏痕迹——凹痕不深,但边缘光滑,像是常有人走动的样子。

她没有直接踩上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土坡另一侧的动静。确认没有声音后,她才攀上土坡,伏在坡顶,向下望去。坡下是一条横贯东西的窄街,街面铺着青石,两侧是高低不一的院墙和屋脊。街中没有人,也没有灯光。街的尽头,有一片比两侧房屋都高大的院墙轮廓,黑沉沉地压在那里——那就是温家老宅。

她没有急着下去。她伏在坡顶,目光缓慢地扫过那片院墙——墙高约两丈,墙头覆着黑瓦,看得出当年修得很讲究,但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草籽,边缘处已经有几片滑落,露出灰白的泥底。墙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竖向的裂缝,像是年深日久墙体自然沉降留下的。她数了一下院墙的长度,大约有四五间门面那么宽,在通州城里算是很大的宅子。她将目光移向临街的方向——黑漆大门隐约可见,在夜色中只剩一个深色的方框轮廓。门前的石阶很高,两侧各蹲着一只石兽的剪影。

她没有急着进城,又将视线沿院墙向两侧扫了一遍——东侧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像是灶房用的,靠墙码放得整整齐齐。西侧墙根有一道窄门,门板和墙面同色,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那道窄门紧闭,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她注意到,东墙根那几捆干柴的摆放方式不太自然——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定期打理,而不是随手堆放。

她记住了这个细节,从坡顶退下来,落在城墙根下。矮瘦男人蹲在她身后,见她回来,低声问:“怎么样?”她说:“院墙很高,正门关着。东墙根有柴火垛,西边有一道侧门。侧门没光,但柴火垛底下有踩痕,像是最近还有人走动。”矮瘦男人没有接话,但点了一下头——有踩痕就意味着有人从那道侧门进出过。

她没有再说话,带着他们沿城墙根继续走了百余步,在一处菜地的边缘停下来。菜地紧邻永宁巷的南端出口,从这里可以看到巷口的情形——巷口两侧的房屋黑黢黢的,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她蹲在菜地边缘的阴影里,望着巷口的方向。

她等了大约一刻钟。巷口始终没有出现人影,也没有声响。夜风从巷口吹出来,带着旧砖和潮土的气味。她这才起身,沿菜地的边沿接近巷口,然后贴着墙根走进永宁巷。

巷子比她记忆中更窄。两侧的屋檐几乎在头顶相接,将夜空裁成一道细细的裂缝。脚下是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微微发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一下石板是否稳固,再落下整个脚掌。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几乎完全消失。陈九走在最后,呼吸压得极低。

约莫走了几十步,她看见了那扇黑漆大门。门板在夜色中黑沉沉地关着,门上的铜环在微光中泛着一点钝亮。她停下来,在距门约十步处站定。她先看门板——黑漆已经斑驳,底下的木纹裸露出来,像是多年没有重新漆过。门楣上方的匾额位置空着,只留下两个模糊的印痕,好像曾挂过什么,又早已被取下。她想起槐花的话:温家这十几年出入都走侧门,正门没有再开过。她低头看向门前的石阶——阶面上的青苔从石缝中蔓延出来,铺了薄薄一层,没有被人踩过的痕迹。从正门的迹象看,这扇门确实多年没有开过了。

她将目光转向门前那对石狮子。东边那只,她一眼就看到了——耳朵缺了一角,断口旧而圆滑,像是很多年前被磕掉的。她看着那缺口,目光停了一瞬。槐花的描述对得上。她又看了看石狮的底座——底座与地砖的缝隙间长着一簇枯草,不高,但有些凌乱,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拨开枯草——底座底部的石面上有一道浅淡的划痕,不太像自然风化形成的,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擦过,磨出一道光滑的凹槽。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判断那是什么留下的,只是将枯草拨回原位,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向正门。她转而沿着院墙向西侧移动,两人跟着她,紧贴墙根。她在西侧的那道窄门前停了下来。门不高,只及她肩头,门板是厚实的榆木,黑漆已经磨去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色。门没有锁,从门缝里能看到一根粗大的门闩横在门后。她将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会儿——门内没有声音,也没有灯光透出。她退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门前的石阶——阶面上有踩痕,但不算新,像是隔几天才会有人走一次的频率留下的。

她没有敲门。她看了那道门板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沿来路退出永宁巷。

她走到巷口时停住脚步,没有立刻出去,先侧身靠在墙边,目光扫过巷口两侧的街面——没有人,没有灯光,没有动静。她才快步穿过菜地,回到城墙根下。三人蹲在城墙阴影中,矮瘦男人看着她,等她开口。她没有立即说话,先将在脑中收集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正门封闭多年,东墙根有干柴垛但码放整齐,说明有人还在打理日常的事物;西侧门闩粗大,但是木门本身没有上锁的痕迹,说明有人并不担心从里面锁不上;石狮底座的划痕说明有人经常触碰那只耳朵缺角的石狮子,也许是进去的人,也许是离开的人。

她开口说:“明天从侧门进。”矮瘦男人问:“敲门还是等?”她说:“不敲门。天亮以后在巷口等着,看有没有人出来。确认里面的人怎么走动,再决定。”

矮瘦男人点头。陈九没有问话,靠在墙根,闭着眼睛听着夜风。夜色没有因此变得更深,也没有变得更薄。她靠着城墙,手搁在行囊上,指尖触到木匣的棱角。匣面光滑而冰凉,像一块等待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握在了手里。她闭着眼睛,在心中缓缓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确认没有遗漏,才渐渐放平呼吸。城墙之外,虫鸣依旧。通州城的夜晚像一口深井,将所有的声音吞入其中,只剩下沉默。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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