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城墙度过了后半夜。没有生火，没有交谈，三个人各自隐在城墙根的阴影里，像三块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石头。她将行囊抱在怀里，手指一直停留在木匣的位置上，隔着布面感受它微凉的棱角。夜风从田野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将她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
她没有合眼。她望着城墙上方那一长条天空，看夜色从浓黑慢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中透出一丝灰白。城砖的缝隙在渐亮的天光中一层层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页被水浸湿后慢慢显字的旧书。
天终于亮了。
她没有急着起身。她等城头完全亮起来，等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和零星的犬吠，等城墙根的阴影缩到最窄，才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矮瘦男人也已经醒了，正蹲在墙根下，手中捏着一根草茎，在地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直线。她没有看那是什么，只说了句：“走吧。”
她没有走水路涵洞，也没有走城门。她带着两人沿城墙根绕到南侧，穿过一片半枯的菜地，在一处倒塌的土墙缺口处重新翻入城内。落地的位置是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两侧院墙间漏下的一线天光。她贴着墙根快速穿过窄巷，在巷口停下来，侧身望向永宁巷的方向。
晨光中的永宁巷比夜里看得更清楚。青石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两侧的屋墙斑驳，瓦片上长着干枯的草穗。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大门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黑色，像是多年没有经过日晒雨淋，漆面已经失去了光泽。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轮廓也比夜里清晰了——东边那只耳朵缺了一角，断茬泛着灰白，像是很多年前被重物磕掉的。她蹲在巷口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巷中没有行人走动，才沿墙根无声地向内移动。
她没有走到黑漆大门前，在西侧那道侧门外停下来。侧门依然关着，门板上的黑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木色纹理。门缝中透出一些光线，像门内院子里已经亮了。她没有敲门，也没有靠近。她退后半步，靠着墙根蹲下来，将自己隐在门旁一处凹陷的墙影里，目光落在那道门板上。
矮瘦男人留在巷口一侧，蹲在墙角，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侧门和巷子转弯处的动静。陈九没有跟进来，她让他留在城墙根下那间废弃柴棚里等着——三个人同时出现在这条巷子里目标太大。
她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侧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脚步踩在干柴上。然后门闩被拨动，发出一声钝响，门板向内微微开启。她没有动。门没有全开，只开到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角度，一个人影从门缝中闪出来，又很快将门合上。她看清了那人——上年纪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袄，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像是要出门买菜或办些日常杂事。他没有朝巷口方向走，而是转身向东，沿着院墙急步走开。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提着竹篮，步伐不快不慢，步幅均匀。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右手握篮提手的姿势有些别扭，像是手指不太能蜷拢，只能虚虚地勾着提手。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道的拐角处，才从墙影中站起来。她没有跟上去，只走到侧门前，低头查看门前的地面——石阶上新添了一道脚印，比昨晚她看到的那些更新，边缘清晰，是刚才那人留下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枚脚印，心中默记了几个特征：鞋底磨损偏外侧，行走时受力不均，像是腿脚有些不便，和那只虚握篮子的手是同一侧。她没有在那枚脚印上停留太久，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道侧门。她伸出手，没有用指节，而是张开手掌，轻轻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木纹粗糙，像是被岁月磨砺过无数次的手掌。她感受了一会儿那份粗糙，没有叩门。
她退回到墙影中，重新蹲下来，继续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人提着一只半满的竹篮从巷道拐角走回来。她看到他的正面——瘦削的脸，颧骨突出，眼窝微陷，目光低垂着，像是行走时专注于眼前的方寸之地，不看旁处。他走到侧门前，将竹篮放在脚下，用左手去拨门闩。她看到他的右手空着——没有握篮的时候，那只手自然地垂着，中指明显比旁边的手指短了一截，断口处的皮肤光滑，像是一道多年前早已愈合的旧疤。
她的心微微一动，但身子没有动。她看着那人推开门，弯腰提起竹篮，闪身进了院内，将门重新合上。
她又在墙影中待了一阵，确认门不会再打开，才起身走到侧门前。她在那道门板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三下，比方才略重。门内安静了一会儿。她等着，掌心微微出了汗。过了好一阵，门缝内传来一声轻缓的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了下来。她能感觉到门缝中有人在看她，但没有开门。她没有退后，也没有重复叩门。她只是站在原地，让门缝中那道视线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中的行囊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你找谁？”她没有回答。她低头，从行囊中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双手捧着，将匣面对准门缝。她没有说话，只捧着那只匣子站在那里。门缝后的沉默比方才更长，久到她几乎以为对方已经走开了。然后她听到门闩被拨动的声音——这一次，门打开了。开得比方才更宽一些，足够她侧身跨入。门后站着的正是那个灰布短袄的老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手中的木匣上。他看了很久，视线在那只匣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隔着光辨认一件很久不见的旧物。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移向她。
她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将木匣收回。她只站在门槛外，等他开口。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让开半个身位，用那只右手扶住门板——她清楚地看到，那截断指抵在门边，像是早已习惯了用这个部位借力。他说：“进来。”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她跨过门槛，走进温家老宅。身后，侧门在风中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