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通州城后，没有走官道，沿着城墙根向南穿入一片连绵的矮丘。秋天的矮丘上草色枯黄，风过时发出干燥的簌簌声，像有人在高处抖落一匹陈旧的布。她走在最前，腰间行囊扎得紧实，步伐不快，保持着一个可以持续走一整日的节奏。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偶尔蹲下查看地面的痕迹，看过后也不说话，只快步跟上来。陈九走在最后，沉默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
他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矮丘的背风面停下来歇脚。她在一块平整的石头边坐下，拿出水囊喝了一口，又从行囊中取出昨日剩下的半块干饼，掰成三份，递了一份给矮瘦男人，一份给陈九。三人各自吃着，没有交谈，只有风声和远处忽隐忽现的鸟鸣填补了沉默。
她吃完了干饼，又将当票取出来看了一眼。天色明亮，纸上的字影比早晨更清晰——墨迹虽淡，但每一笔都能辨认。那张纸已经很旧了，纸质变脆，边缘有几处细小的裂纹，像是稍一用力就会从折痕处断开。她小心地沿着原来的折痕轻轻合拢，放回行囊最里层，与木匣贴放在一起。她的手在木匣上多停留了片刻，指尖感受着匣面光滑微凉的触感。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她手中拿着开启它的钥匙，却仍然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但槐花说，非沈家明白人不可开。她还未到该打开它的时候。
她收回手，站起身。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矮丘渐渐变高，地形起伏增大，有些坡段需要攀着裸露的岩石才能翻过去。她在一处坡顶观察了一下地形——南面是一片连绵的灰黄色丘陵，远处有隐约的田畴和村落轮廓，更远处，淮宁府的城墙在天际线附近横成一道低矮的灰线。她重新确认了方向，没有沿丘陵脊线直行，而是选择了一条半山腰的横切路——路窄，但沿山腰走可以避开丘陵间低洼地带的积水和淤泥。
她正带着两人沿山腰路前行，矮瘦男人在后面忽然低声喊住她：“停一下。”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矮瘦男人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手指指着路面一处——土路上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形状不太规则，像是马蹄印，但边缘比马蹄印更模糊，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一遍。她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下——印痕确实不规则，压在干硬的土面上，不深，但边缘有翻起的土棱，像是某种重物被拖过留下的痕迹。她问：“怎么时候的？”矮瘦男人用手掌贴在痕印边缘感受了一下：“今早之前，最迟是昨夜的露水之后。”他站起身，目光顺着那道痕迹的方向望去——它沿着山腰路延伸了一段，然后在一处弯道处消失了，像是被拖进了路旁的草丛。
她没有立刻走过去查看那道痕迹的终点。她站在原地想了想，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是一条半山腰的横切路，两侧都是坡地和矮树，北面能看到通州方向的轮廓，南面是连绵的丘陵。在这条路上拖行重物的人，要么是走失了牲口要拉回去，要么是在搬运什么东西。她没有下结论，只说：“绕开那道痕迹走。”
他们从路旁的坡地上绕过那段痕迹，重新回到山腰路的远端。她没有再往后看，但步伐略微加快了一些。行囊里装着的那些东西，不允许她对任何不确定的痕迹掉以轻心。
天色擦黑时，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丘陵。淮宁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比下午看到的更近了，灰沉沉的轮廓横在视野尽头，城头上隐约有几点灯火在亮。她没有急着下山，蹲在坡顶的草丛中，打量了一会儿城墙附近的情形——城门外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和车马了，只有一两个像是收摊晚归的商贩挑着担子快步走向城门。城门还没有关，但守城的士兵已经站在门洞两侧，像是在做关闭前的最后准备。她没有直接走城门。她带着两人绕到城东侧一片杂树林中，沿着林缘低洼处靠近城墙根，在一处墙皮剥落的缺口处停下来。她观察了一下墙头和附近的地面——墙根处长满了野草，砖缝间嵌着泥土和碎石，没有明显的踩踏痕迹，像是很久没有人从这里出入了。她先攀上去，翻过墙头，落在墙内的草丛中。她蹲着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人发现，才示意矮瘦男人和陈九翻入。
三人没入城内的暗巷。淮宁府的街巷比通州窄，房屋也更低矮，檐角交叠处几乎遮住了整条天空。夜色已经漫上来，街面上的行人不多，两旁的店铺大多已上了板，只有少数几家还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模糊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她贴着墙根走了小半条街，在一处烧饼摊前停下——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一个老妇人在刷洗笼屉。她走过去，用平静的口吻问了一句：“大娘，跟您问个路。城东有家当铺，叫‘恒丰’，您知道在哪儿吗？”老妇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用围裙擦了擦手，说：“恒丰啊？前头那条街走到底，左拐，第二家就是。门脸不大，匾是旧的，好认。”
她道了声谢，没有多问，转身沿老妇指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实。穿过一条横街，左拐，她看到了那家门脸——匾是旧的，暗色的木板，上面刻着“恒丰”两个字，字口里积着深色的灰垢，像是很多年没有重新刷过漆。门板已经关了，但门缝里透出一线细弱的光。她站在街对面，在暗影中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敲门。她收回目光，对矮瘦男人说：“今晚不在当铺附近待。先找个僻静处过夜，明早晨市开门的时候再来。”矮瘦男人点了一下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没入巷道的阴影中。夜色将恒丰当铺的轮廓吞没成一片模糊的暗影，只有门缝里那线微光还亮着，像一只半合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条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