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墙角,将账本重新收好,站起身时膝盖微微发僵——蹲得太久了。她扶了一下墙面,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才迈步走出那条窄巷。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街面上的人声比方才稠密了许多。她带着两人穿街过巷,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绕到城西一片旧宅区中。这里的房屋比东城更密集,巷道更窄,住的人家也少,许多院落门板紧闭,门前积着灰,像是空了许久的。
她在一间门板半塌的旧屋前停下来。门缝里积着厚厚的灰尘,门轴早已锈死,推不开。她转到屋后,看到一扇半开的木窗,窗板缺了一角,正好容人钻过去。她侧身探入,屋内昏暗,空气中满是尘土和霉味。屋顶有几处漏光的缝隙,细碎的光柱从窟窿里漏下来,落在地面的灰土上,映出几团模糊的光斑。这是一间废弃多年的空屋,没有家具,只有墙角的蛛网和地上薄薄一层干透的落叶。
矮瘦男人在窗外蹲着,背靠墙壁,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巷口和屋后两个方向的动静。陈九站在屋前的巷子拐角处,像一棵没有影子的枯树,静静地站着。她一个人在屋内,蹲在光柱旁边,将行囊放在膝前,把木匣取出来,重新打开。
油布解开,纸页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急着从头翻起,而是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页序——纸页没有编号,但按内容的时间先后依次排开,从十几年前的某个月份开始,逐月逐日地记录着一些账目往来。她翻到中间一页,停下来。那一页的顶端用略大的字迹写着一个日期,下面列着四行条目。她认出其中一行的内容——那是沈家永昌号与官库之间的一笔运银记录:日期、数额、承运人、目的地,写得清清楚楚。她的手停在那页上,没有翻过去。她又看了一遍那四行字,目光仔细扫过每一行文字,确认了关键信息:这笔运银记录的数额与之前她在沈家老宅账房中找到的账册中一条记录完全对应,分毫不差。
她翻到下一页。这一页只写了三行字,与前页的格式不同,墨色更淡,字迹也有些潦草,像是后来补写的。她认了一下那些字——内容是一笔“暂存”的记录,没有写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写了一个数额和一个日期。那笔数额她见过——盐引。她又翻了三四页,没有再遇到同样的记录。她将前面的纸页重新翻回,逐页重新看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己捕捉到了账本中所有与前文相呼应的部分,才将纸页合拢。
她没有立刻包好,又静了一会儿。屋外的光线渐渐移动,从她脚边移到了她的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油布包裹的封口处——那里有一行细小的字,与账本通篇的笔迹不同,写着一行字:“与总册同文。”她认得这行字的含义,她在之前那本账册中也见过同样的话。总册、存册、东南各置一份——她的指尖在油布封口上停了一下。这本私账,与沈家老宅中发现的那本,是同一份内容的两册副本。这样的册子,应当还有一本。那本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这两本册子互相对得上的内容,足以证明沈家的记录是一致的,没有矛盾,没有涂改,没有事后补造的痕迹。
她将账本重新包好,放入木匣,收回行囊。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矮瘦男人依然坐在那里,见她出来,低声说:“巷口有两个生面孔经过,往南走了,没停下来。”她问:“看着像什么人?”矮瘦男人想了想:“像是巡街的,步子均匀,没往这边看。”她点了下头,没有多言。她心里清楚,淮宁府不比通州,不能久留。账本已经拿到手,继续留在这座城里,每多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她正要跨过窗台出去,矮瘦男人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等一下。”她停住。他蹲在墙根,目光落在屋前巷口方向,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又来了。”她退回窗边,贴着墙缝向外看去——巷口走过了两个人。穿着暗色短衣,步幅不快不慢,沿着巷子的青石板路向南走去,没有看向这间旧屋的方向。但她在他们经过时注意到一个细节:两人中走在后面的那个,右手始终放在腰侧,没有摆动。那个位置,不像是空着手。
她没有出声,等那两人走远,巷口恢复安静,才从窗台翻出。她没有沿同一个方向走,而是带着两人从屋后的方向绕出去,取道城西的菜市,混在一群挑担买菜的人流中,从菜市尽头的窄巷拐出去,又穿过两条平行的小街,才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桥下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几只船泊在岸边,船篷上盖着干草。她蹲在桥头的石阶边,装作系鞋带,目光沿河面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站起来。
她没有离开淮宁府。她沿着河岸向东走了一段,在一处船只较密的码头边停下来,与一艘泊在岸边的货船的船主搭了话——她用淮宁府本地人常见的口吻探问了几句船价和去向,像是普通人出行问船。她说她要往南走,问有没有去往州桥方向的搭船。船主是个黑脸汉子,听说只搭一个人,摇了摇头说只载货不载人;她又问了两条船,都是同样的话。她没有坚持,道了谢,继续沿河岸走。她心里清楚,她并非真的要搭船——她只是在试。如果码头上有人注意到一个独身女子在打听南下船只,她的行踪就会被记住。她不想被记住。她装作问不到船的样子,转身离开码头,从河边的一条小巷穿回城内。
她在一处卖饼的小摊前停了下来,用几文钱买了三张热饼,又向摊主讨了一碗水。她蹲在摊边,慢吞吞地吃着饼,目光不时扫过街面上来往的行人。她注意看了一小会儿——没有人跟着她。没有同一张脸在她走过的不同路段重复出现。矮瘦男人蹲在摊子另一侧,也买了张饼,吃得不紧不慢。他吃完后,起身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低声说了句:“干净了。”她点了一下头,将最后一口饼吃完,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条码头河,也没有再看恒丰当铺方向。她带着两人穿出西城的巷道,在正午的阳光中翻过淮宁府的城墙缺口,落回城外的田野。她走在田埂上,向南方看了一眼——远处是连绵的稻田和低矮的村庄,再远一些,是模糊的地平线。她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找到那本“总册”,也不知道下一块线索埋在哪里。但她知道,怀中的账本和木匣,已经让她离那条线更近了一步。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南方的天光在她的正前方,铺成一片灰白的亮色,像一扇等在那里的门。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她身后,三人没入田野尽头的光线中,像三粒落入大地的尘埃,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