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后花园内,只有几声零星的虫鸣,显得格外寂寥。更漏声远,敲在人的心坎上,一声比一声沉重。
沈黎坐在密室的太师椅上,面前摆放着几张拼凑起来的桌案,上面零零散散地堆放着手抄的信件、发黄的供词,以及一份份沾着暗红血迹的证词。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像极了一个在惊涛骇浪中独自行走的孤影。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狼毫笔,笔杆已经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她在等,等那个能破局的人。
“吱呀——”
极其细微的机括声从书架后响起。沈黎猛地抬头,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成两道利刃。
书架缓缓移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来。来人一身夜行衣,劲装窄袖,虽然风尘仆仆,眉宇间还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那双深邃如星辰般的眼睛,在看到沈黎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
“阿黎。”
萧玦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碎了密室内的寒冰。
沈黎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玦已经大步跨过密室,将她狠狠拥入怀中。这个拥抱用力得让人有些窒息,却又带着失而复得般的颤抖。
“你瘦了。”萧玦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
沈黎闭上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味和淡淡的血腥气,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在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你回来了就好。”
墨影和林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密室外守卫,翠儿则机警地在门外候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璧人。
平复了片刻,萧玦松开沈黎,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证据上,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他随手拿起那份老侍卫的绝笔供词,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这些都是你这两日整理出来的?”萧玦沉声问道。
“是。”沈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沉着,手指轻轻点在那封密信副本上,“这封信是当年皇帝写给赵刚的密令,上面明确指使他构陷先太子。除此之外,这是当年负责行刑的刘太监临终前的忏悔录,还有秦忠那份没来得及销毁的账本,上面每一笔脏银的流向,都与宫里的那位脱不了干系。”
萧玦一边翻看,一边冷笑:“好一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为了掩盖这些罪行,怕是早已夜不能寐了吧。”
“不仅如此。”沈黎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根据林风传来的消息,高公公这几日频繁出宫,就连孙统领的禁军也在暗中调动,虽然对外宣称是例行换防,但据我观察,他们的阵型是攻城阵。皇帝……恐怕已经嗅到了风声,准备先下手为强了。”
萧玦捏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将那些证据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果然,这人到了绝境,只会露出更加狰狞的獠牙。他想鱼死网破,可我们偏偏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在密室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萧玦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沈黎,目光如炬,“这些证据虽然确凿,但若是直接呈上去,凭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很容易被压下来,甚至反咬我们一口诬陷圣上。所以,我们不能只走寻常路。”
“那殿下的意思是……”
“分两步走。”萧玦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软攻。我们不能只在朝堂上讲道理,要把这潭水搅浑。林风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三皇子?”
“三皇子一直对当年的事心存疑虑,只要证据确凿,他会站在我们这边。”沈黎肯定地回答。
“好。”萧玦点了点头,“今夜我会亲自去见三皇子,以及朝中几位刚正不阿的老臣。我们要赶在明早之前,让这些证据的一部分‘意外’出现在他们的案头。当朝野上下都知道当年的真相,当所有的质疑声都响起来,他的皇位就会变得岌岌可危。”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森冷:“第二,硬守。既然他敢派禁军围剿,那我们就要让他知道,镇国公府不是他想踩就能踩的泥潭。光靠府里的护卫不够。”
萧玦从怀中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铜虎符,放在掌心。那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代表着绝对的兵权。
沈黎看着那枚虎符,瞳孔微微一缩:“这是……”
“这是京郊大营的调兵虎符。”萧玦将虎符塞进沈黎的手心,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京郊大营的一万亲兵,是我这几年一手带出来的。虽然为了掩人耳目,我只带了五百人进城,但这虎符能号令他们。若有万一,你持此虎符,可即刻调兵支援。”
沈黎感受着手心冰冷的金属触感,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她知道这块虎符意味着什么,这是萧玦的底牌,也是他的身家性命。如今,他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交给我?”沈黎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萧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阿黎,这一次会很危险。禁军围府只是第一步,一旦事情败露,他不惜血洗京城也会毁掉这些证据。你拿着它,若是我被困在宫中,你就是最后的防线。”
沈黎紧紧握住虎符,将它贴身收好,语气坚定:“你放心。只要我沈黎活着一息,这虎符,这镇国公府,还有这真相,就绝不会丢。”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无需多言。
“那具体的分工呢?”沈黎问道。
“我带墨影去联络三皇子和老臣,从朝堂内部撕开缺口。”萧玦迅速做出部署,“你让林风带着鸢影阁的人,把这些证据誊抄多份,不仅要给朝臣,还要设法在市井间流传,让民意也成为我们的武器。至于大哥……”
“大哥已经把府里的护卫队重新编练过了,再加上你带来的那些亲兵,守住府门应该不成问题。”沈黎接口道。
“告诉他,不仅要守,还要做好反击的准备。”萧玦眼中寒光一闪,“一旦开战,我们绝不退让。”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林风极其轻微的扣击声,那是示警的信号。
“看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萧玦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戴上那黑色的面罩,“我要走了。阿黎,等我消息。”
沈黎点了点头,走到暗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万事小心。”
萧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漆暗道之中。
沈黎站在密室中央,听着暗门缓缓合上的声音,重新坐回桌前。她拿起那枚冰冷的虎符,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林风推门进来,神色匆忙:“小姐,刚刚接到消息,孙统领已经下令集结禁军,正在往西营调集重型攻城器械,看来……今晚就要动手了。”
沈黎闻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将虎符收入袖中,低声道:“好。既然他想打,那我们就陪他好好演这一出戏。传令下去,所有人各就各位,今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