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淮宁府后，她沿着田埂向西南走。午后的日头正烈，田野间没有遮阴的地方，枯黄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白亮的光，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她走在最前，步伐不快，但一直没有停。矮瘦男人和她隔着几步远，偶尔停下回望，确认身后没有扬起不该有的尘土。陈九走在最后，沉默的影子被日光压成脚底一团短短的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杨树林。林间有一条干涸的沟渠，渠底的土干裂成一块块的，长满了枯草。她下了渠，在一处背阴的沟坡坐下来，解开行囊，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矮瘦男人没有坐，他蹲在沟沿上，目光扫着来路的方向。陈九站在渠边一棵杨树底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但呼吸不深，随时会醒。
她喝完水，将水囊收回，没有合上行囊，而是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那只木匣的边缘。她没有急着取出来，先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风穿过杨树梢的声响，远处不知名的鸟叫，还有更远处模糊的牛铃声。她确认四下无人，才将木匣取出，放在膝上，解开油布。
她又翻开那本账册，但没有从头读起。她直接翻到中间一页——就是她在淮宁府城中看到的那页，记录着永昌号与官库之间一笔运银账目的页面。她将那页铺在膝上，顺着页面上那行记录，用指尖逐字划过去，划到最后一个字时才停下来。那行字写到一半，在末尾处的墨迹比前文略重，像是落笔时有过一瞬的停顿。她注意过这个细节，但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她再将这行字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了日期和数额之间的一处夹缝里。那个夹缝比正常的字距稍宽，不仔细看几乎觉不出来，但落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在整齐行列中偏移的括号。她用手指比了一下那个间距，又将整行字的字数数了一遍，然后翻到前几页，找到另一条记录——记录的是一笔时间在十几天后的“暂存”银款。她将两条记录并列放着，交叉看了两遍，确认了那处偏移的间距在两页中都出现，而且出现的位置几乎一致。
她合上账本，没有立即包好，手放在油布上，望着前方那片光秃秃的田垄出了神。她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处偏移的间距不像笔误，更像是故意留出的空隙——留得太窄，像某种暗号的一部分，需要比平常更仔细观察才能被发现。她将账本重新包好，放回木匣，又仔细系好油布上的细绳，才收回行囊。她站起身，爬上沟沿。
矮瘦男人见她上来，从蹲着的姿势直起身，问：“走吗？”她说：“走。”但她没有沿原来的方向继续走。她在沟沿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远处的田垄移到更远处的村庄，又从村庄移到天边一道灰黑色的轮廓线——那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像一块横放的长石，卧在地平线上。她看着那道山脊，似乎在心中核对什么。片刻后，她转向南偏西的方向，沿着田垄间的土路走去。她改了路线的方向，但走得不急，也不像是逃避什么，更像是在朝某个明确的目标移动。
矮瘦男人没有问她为什么改方向。他跟着她走了一段，才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看账本的时候，我注意了一个事。”她脚步没停：“什么事。”他说：“咱们从淮宁府出来后，有一段时间，后面的田埂上有个人影，一直跟着。跟了大概半里路，过了一会儿就不见了。”她问：“看清是什么人了？”他说：“没看清。隔得太远，只看到是个穿暗色衣裳的，不高。跟的步子很稳，不像普通人顺路走的样子。”她没有立刻说话，又走了十几步，才说：“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在你停下来看账本之前。他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然后往回走了。”她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如果那人跟着她走了半里路又退回，说明对方不想被发现，也不想跟得太近。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看了一眼确认方向就退回去交差。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绕路。她知道现在最好的应对不是逃避，而是保持原有的节奏——她的行囊里装着的那本账本，已经确认了它与旧账册同源，这一条线已经通了。那人若只是探方向的，她改变路线只会让对方更快确认她有目的。
日色偏西时，她在一处村口停下来。村里只有几户人家，炊烟已经升起来，混着柴火的气味在暮色中飘散。她没有进村，绕到村后一片菜地边的草棚里歇脚。草棚是看菜用的，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能挡些露水。她坐下，取出干粮分给三人。陈九接了饼，没有立刻吃，先掰了一块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才送进嘴里慢慢嚼。矮瘦男人蹲在棚口，一手拿饼，一手撑在膝上，目光盯着暮色渐浓的村口方向。
夜色落下来，虫鸣从四野浮起，围拢在草棚周围。她靠着棚柱，行囊抱在怀中，指尖抚过系着木匣的那根绳结，确认它依然系紧。她睁着眼，没有睡。她在想那处夹缝。如果那处间距真的是故意的暗号，说明账册中还有更多她没发现的标记，隐在那些看似整齐的行列之间，像一条埋在水下的线，只有顺着它摸下去，才能找到另一端系着的东西。她想起那句“与总册同文”。总册是母本，三份存册东南各置一份，内容一致。她手中已有一份，沈家老宅中也有一份，那么第三份呢？她闭上眼，又在心中将账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试着回忆每一页的排版和字距，想找出那个夹缝可能对应的规律。她想了很久，没有立刻得出明确的结论，但有一个印象越来越清晰：那处夹缝所在的位置，恰好在一条记录的末尾与下一条记录的开头之间——也就是账本中每一笔完整记录真正的分界处。
她睁开眼睛。干草的气味和夜虫的鸣叫一同涌了进来。她望着棚顶漏下的那几颗星光，心中将这个发现与另一件事连在一起，想起那条干涸沟渠的方向，想起她改道后正对着的那道山脊。她依然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她知道下一步该去做什么了：她需要找到第三份存册，在那份中核对同样的夹缝是否也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如果三份存册中同样的页码、同样的行句、同样的夹缝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出现，那么那处间距就不再是偶然，而是一条被刻意埋入整本账册的暗线。
她将行囊轻轻抱紧了一些，合上眼。虫鸣仍在继续，草棚外的月光将大地照成一片霜色的白。村后的菜地一片寂静，像一幅沉入夜色中的旧画，而画中的人正躺在草棚里，呼吸平稳，像是一粒在风沙中赶了太久的尘埃，终于找到了片刻可以落脚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