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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竹林小径

她从岔路口转入通往竹林的小路。路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枯草渐渐被密密的竹丛取代,竹竿青黄间杂,高而齐整,像一排排无声的墙,将外界的视野挡得严严实实。她走在最前,脚下的路不再是石阶,变成一条被踩平的泥径,路面铺着一层干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声音在竹丛间回荡,像有人跟在几步之后。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渐渐稀疏。前方透出一片灰白色的光——像是竹林的尽头。她没有急着走出去,先在最后一丛竹后停步,蹲下来,透过竹竿的间隙向前看。

竹林的尽头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势平整,像是有人专门修整过。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宅子——不大,只有一进,青砖黑瓦,檐角低垂,门板紧闭。宅子没有门楼,也没有匾额,门前的石阶上覆着一层干枯的竹叶,阶面已经被落叶遮了大半,看不到原貌。宅子周围没有院墙,四面直接朝向空地,像是故意要让人一眼看到全貌。她蹲看了很久,没有动。矮瘦男人在她身后也蹲下来,低声说:“有人的样子吗?”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宅子的每一个细节——门板、窗板、屋脊、檐角、门前的石阶和墙根的排水口。她看了一遍后说:“不像有人的样子。但门板没有朽,檐角没有塌,不像是荒废了多年的屋子。”矮瘦男人也看到了她说的这点。这座宅子虽然落叶满阶,但房屋本身的轮廓完整,墙体的砖缝也没有草木钻出,若真是荒了十几年的房子,不该是这个模样。她说:“我过去看看。你们在竹林里等着,不要露头。”矮瘦男人点了下头,身体没有动。她起身,走出竹林,沿着空地边缘缓慢地向宅子接近。

她绕到宅子侧面,先没有走正门,沿着墙根缓缓走了一圈。墙根与地面交接处的青砖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但不厚,像是近几年才长出来的。墙面上没有攀爬植物,也没有大面积的潮痕。她走到后墙时停了一下——后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板关着,但窗台的石面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浅的区域,像是常有手按在上面留下的。她看了看那块浅色区域,没有碰,继续沿墙根走回正面。

她走到正门前,没有推门。先低头看门槛——门槛是石质的,表面落着灰尘和干叶。她蹲下来,用手掌在门槛上轻轻拂过一角,拂去灰尘后,石面上露出几道浅淡的擦痕——不深,但方向一致,像是门扇经常被开合,边缘在门槛上反复磨蹭形成的。她直起身,伸手按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门扇向内让开一条缝,发出“吱呀”一声低沉的响动。她又推了一下,将门推开到足够侧身进入的角度,停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屋内比她预想的要暗。窗板都关着,只有门缝漏进一道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她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轮廓——不大的一间正厅,地面铺着青砖,墙面刷过白灰,但已经泛黄剥落。正对着门的墙下放着一张长案,案上空空如也,只有薄薄一层灰。案后的墙上挂着一幅挂轴,纸色暗黄,画的内容已经辨认不清,但没有落下来,像是被人固定过。她没有走向那幅画,先沿着房间的边缘检查了一圈——墙角没有蛛网,案面上没有积尘的厚薄不均,说明有人在这间屋子里走动过,但不是在近期。她走回长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挂轴上。她伸出手,没有摘画,而是将手指伸到画轴底部,轻轻抬了一下——画轴没有被钉死在墙上,是活动的。她抬起画轴,露出后面的墙壁。墙面上有一处颜色与周围不同——一块方形区域,比周围的墙面略微干净一些,像是什么东西曾长期挂在那个位置,后来被人取走了。她放下挂轴,目光在空出来的区域停了一会儿。

她没有离开这间正厅。她又低头仔细察看了一遍案面,目光停在案面上一个大致方形的印记——积尘中有一个方形的区域灰尘稍薄,像是什么东西曾放置在案面上,后来被拿走了。她用手掌比了一下那个印记的大小——长方形的,大概一尺长,半尺宽,与账册的尺寸相近。她直起身,将目光重新扫了一遍整个屋子,确认没有其他明显的痕迹,才跨出正厅,走到隔壁的房间。那间房的房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几乎空无一物——靠墙有一只旧木架,架子上空荡荡的,落满了灰。她伸手在架板上擦了一下,指尖带起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她退出来,将门合回原样。她又沿宅子前后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房间和暗隔,才走回竹林边。

矮瘦男人见她回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问话。她说:“被人先来过了。东西不在。”矮瘦男人微微皱眉:“是最近的吗?”她说:“不确定。但痕迹不新——灰尘上的印子已经有年头了,至少一年以上。”她说完,又看了看那座宅子的方向。她没有立刻决定去向。她蹲在竹林边的地面上,随手捡了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了几道线,像是画地形,又像是随手乱画。她的视线落在那座宅子上,脑中在重新梳理已知的信息:她手中的账册是从沈家老宅取的副本;恒丰当铺那本源自死当存物;加上那句“与总册同文”,其中提到“东南各置一份”。通州在南——淮宁府在东。“南”她已经有了。那么“东”呢?她手中那两本账册都是从南边取得,而“东”的那份,或许不在这座宅子里——也许从来就不在这座宅子里。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如果第三份存在“东”,那么这座正对通州以南、山脊之间的旧宅,或许根本只是一个中转点,用来在十几年前短暂存放、转手,而不是长久保存的处所。她放下枯枝,站起身,目光从宅子移向远方——东面是连绵的缓丘,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灰黄色,看不到路的痕迹。她心里浮出一个方向,但还不确定。

就在这时,陈九忽然从竹林深处走出来——他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只是脚步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有人在林子外面,往这儿来。一个人,走得不快。”她没有犹豫,立刻退回竹林深处,矮瘦男人跟上,三人在竹丛间隐蔽下来。她蹲在竹竿后面,目光穿过密密的竹叶,落在空地的边缘。

过了片刻,一个身影从东面的缓丘坡脚走出来,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沿着空地边缘的小径,朝宅子方向走来。那是一个穿灰衣的人,身形清瘦,步伐不快不慢。她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但注意到他走路时没有朝四周张望,像是早就知道这座屋子在这里——直奔着过来的。她屏住呼吸,盯着那个身影。

灰衣人走到宅子门前,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门前,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宅子,朝竹林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在空地边缘站住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既然来了,就不必躲了。这屋子不是空的——该拿的东西,我晒在屋后的竹竿上了。你走之前,别忘了取。”他说完,没有回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缓步走远,身影渐渐地没入东面的缓丘坡脚,再没有出现。

她蹲在竹林中,没有说话,目光追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矮瘦男人在她身侧低声问:“跟上?”她摇了摇头:“不用跟。他要是想瞒我们,根本不会走到跟前来说那句话。”她站起身,从竹林中走出。她没有走向宅子正门,而是绕到屋后——那里确实有一根横架在两根竹竿之间的竹竿,上面晾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衣,衣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她走到跟前,伸手将衣袋里露出的一角纸页抽了出来——一张薄薄的纸,折成四折,纸质粗糙,像是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她没有打开,先看了看纸页边缘的颜色和碎裂程度,确认是旧物,才展开那页纸。

纸面上只写了三行字。字迹与账册中的笔迹相同——但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账册中的任何一页,是单独写下的一张便条。她将那三行字看了一遍——上面写的不是账目,而是一个地名,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日期是十几年前的某一天。那个地名,她从未听过。而那个名字,她见过——在淮宁府恒丰当铺,她听到过他自称掌柜,但从未问过他的名字。

她将纸页折好,收入行囊。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屋后的空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屋内空荡,架上无物,但她已经得到了她需要的东西。她最后看了一眼宅子,转身走入竹林,向东南方向走去。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身后,三人的身影很快被竹影吞没。竹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沙沙的风声在竹竿间穿过,像是翻动着一部无声的旧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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