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竹林外的缓坡向东南方向走。将那页纸收进行囊后，她没有再取出来看，也没有向矮瘦男人多解释什么。她只说了一句：“名字对上了——恒丰当铺的掌柜，和这张纸上的名字是同一个人。”矮瘦男人听罢，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追问，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跟着她走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她会给结论，但不会过早展开推演的细节。
他们穿过一片半枯的草坡，顺着一条干涸的水沟走向低处。走到午后，前方出现一条河——河面比之前见过的都宽，水流平缓，水色灰绿，两岸长着密密的芦苇。她放慢脚步，没有直接靠近岸边，先在河堤下方的草丛中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河面和两岸的情形。河上没有桥，上下游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也没有渡船。但她在河堤内侧的淤泥上看到了一些痕迹——几道深浅不一的拖痕，像是船底被拖上岸留下的刮痕，不止一条，新旧叠压。这说明这条河虽然看着荒僻，但时常有人在此靠岸。
她沿着河堤向上游走了一段，在一处河湾的芦苇丛边停下来。这里有一片被踩平的泥地，能容一条小船靠岸，岸边的芦苇有被人拨开过的痕迹，露出一个供人弯腰进出的小缺口。她蹲在泥地边上，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土面坚实，不是一天两天踩出来的。她留心记下了这个位置，没有多停，继续沿河堤走。
太阳偏西时，他们在一段土堤的背风面停下来歇脚。她取出干粮，却没有急着吃。她靠坐在堤坡上，将那张纸页从衣襟中取出，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三行字她已经记熟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地名、日期、名字。恒丰当铺的掌柜，在库银案发前的某个月份，到过那个她从未听过的地名。日期与账册中那些夹缝标记出的关键账目集中在同一时期。这不会是巧合。
她将纸页折好，收入衣襟内。她拿起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目光望着前方河面上泛起的碎光。矮瘦男人蹲在堤顶，也在吃饼。他咽下一口后，低声说了一句：“河水往东南流。”她没有接话，但心里在想同一件事。河水向东南去——而那张便条上写着的“地名”，如果她没有记错方位，正落在东南方向。也许那条河本身就是路，顺着它往下游走，就能到达江口。
她又坐了一会儿，将水囊里的水喝完，站起身。她没有急着在夜里赶路，沿河堤找了一处背风的浅坑，三人轮流歇息。她靠着坑壁，听着河水在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声响，将纸页上的信息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夹缝标记的账目——便条上的日期——恒丰掌柜的名字——东南方向的地名。那条线已经像一根绷直的绳，将松散的环节一个接一个地串了起来。她只差走到线的另一端。
天亮后，她沿河堤继续向东南方向走。河堤渐渐变矮，两岸的地形从起伏的坡地变为低平的滩涂，远处能看到零星的屋舍和炊烟。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河堤在一处土坡前中断了，前方出现一条更宽的河——两河交汇处形成一片开阔的水面，岸边泊着几条船，有几间低矮的房屋坐落在河岸上，门板上挂着褪色的布幌子，像是做渡人生意的小店。她停在土坡上，目光扫过那片河湾——房屋低矮，柱脚和墙根布满水浸的痕迹，像是年年都要被河水淹上一两次，但屋顶完好，门板也齐整，不是废屋。
她没有直接走过去，先沿着土坡的侧翼绕到河湾边上，在一个堆放柴垛的位置停下来。她观察了一会儿那片房屋——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进出走动，只有一间屋里隐约有烟火气从门缝里逸出来。她想了想，没有贸然到门上去敲门，而是沿着河边的小径走到房屋近旁，在柴垛边蹲下来，像是一个走累了想要歇脚的路人。过了片刻，那扇门从里面推开，走出一个老妇人。她端着一只木盆，到河边洗菜，蹲在石阶上，没有抬头看她。但她洗了几把，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一般，说了一句：“找船还是找人？”她应声道：“找船。”老妇人仍没有抬头：“船在河那头，不在这边。”她问：“河那边的船，走江口吗？”老妇人洗完最后一棵菜，站起身，端着木盆往回走，走到门口时，才轻声撂下一句：“走吧。船家在后头河湾里，晒网。”她顺着老妇人说的方向看去——屋后果然有一片被柳树遮住的河湾，湾里泊着一条窄长的乌篷船，船头朝外，像是随时可以解缆离岸。船边没有人。她看向矮瘦男人，矮瘦男人微微点头，意思是：那里安全，可以过去。
她沿屋侧的小径走到柳树后的河湾边，没有急着上船，先站在岸上看了那条船一会儿。船旧，但不破——篷席补了几处，船帮的桐油也重新刷过，虽然刷得不算精细，但从船的整体状态看，养船的人一直在用。她正要走近，船篷里钻出一个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船工，精瘦，晒得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他看见她，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过来。他蹲在船头，吸了一口烟，才闷声问：“走哪边？”她说：“江口，走不走？”他没有立刻答她，又吸了一口烟，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河面上。过了一会儿，他说：“走是走，不白走。”她问：“多少钱？”他没有直接开价，只磕了磕烟灰，说：“你像是头一回走这条路。我不问你从哪来，也不问你到江口做什么——船钱你看着给，到了再算。”她点头，不再多问。她上了船，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她身后，三人在船舱中坐定。船工解了缆绳，将船撑离河岸。船身轻转，顺水而下，船头划开水面，发出轻微的水声。河湾渐渐退到身后，老妇人的屋舍变成远处一小片灰褐色的剪影，融入岸边的树丛中。她坐在船舱里，行囊放在膝上，望着船尾拖出的水痕，心想：这条水路，应该就是她要走的那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