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出去约莫半个时辰,两岸的景致渐渐起了变化。离岸时那一片密实的柳林已经退到身后,河岸变得低平开阔,滩涂上长着大丛大丛的芦苇,穗子在午后的风中摇成一片白茫茫的浪。船工站在船尾,手里握着那根青竹篙,不紧不慢地撑。他的动作很省,每一篙都落在水流中恰到好处的位置,篙尖点一下河底,船身便顺着水势滑出去一截。水流急的地方他不多撑,只微微调整船头的方向,让船自己顺着水走。她坐在舱中,透过篷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记下了他的动作——这不是普通摆渡人的手艺,是在这条水道上走了很多年才养出的熟练。
河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篷席的边角偶尔翻起来,发出“啪嗒”的轻响。矮瘦男人坐在舱口,一只手搭在膝上,目光一直在河面上来回扫动。陈九靠坐在舱尾,背倚着船舷,看不清脸上神情。三人都不说话,只有水声和偶尔的鸟鸣填着这一段沉默。
船又行了一段,船工忽然放慢了速度。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前面水口有船等着,你们先别出声。”她顺着篷缝向前看去——前方的河面渐渐开阔,在河道转弯处,一条两层的大船泊在水口,船身窄长,漆色深暗,头尾的形制一看就不是民船。船头站着两个人,没有撑篙也没有摇橹,像是在等什么。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将身体往篷影中收了收。矮瘦男人也低下头,将身形隐入船舱的暗处。船工将船贴向岸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竹篙轻轻入水,没有发出声响。船身隐入芦苇的阴影中,摇动的苇穗正好遮住了他们的轮廓。
大船上的那两人朝着岸上张望了一阵,其中一人似乎说了句什么,另一人点了点头,两人便转身走回船舱中。船工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大船没有动静,才将竹篙从芦苇丛中抽出,重新将船撑出去。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多问。但她在心中记下了那条大船的形制——船身窄长,漆色深,不是货船,也不像寻常客船,更像是官船。
过了那道河湾后,船工撑船的动作渐渐放松了一些。他换了一只手握篙,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到江口,是找人还是找东西?”她答:“找人。”船工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姓什么?”她沉默了一下,说:“姓沈。”船工没有立刻应声。他手中的篙停了一瞬,然后才重新插入水中,像是那个字在他的记忆里撞了一下。他撑了一篙,才开口:“这条水路,从前有人走过。十年前也有人坐我的船去江口,找姓沈的人。后来再没回来。”他没问她与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也没再多作解释,像只是顺口提了一句。
她问:“那个人长什么样?”船工想了想,手中的篙在水里划过:“年纪跟我差不多,瘦高个,说话不多。上船的时候也带着一个包裹,包得严严实实,一路上没有解开过。”他说完这些,像是觉得话说得够多了,不再开口,只一门心思撑船。她没有追问。她坐在舱中,看着船尾拖出的水痕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又消失,想着船工方才说的那几句话——十年前,瘦高个,带着包裹,去找姓沈的人,再没回来。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但这条水路她知道走对了。
午后,船速渐渐缓下来。前方河道变窄,两岸的滩涂收了回去,换成一段高起的土堤,堤上长着几棵老柳,枝条垂到水面,拖着细长的黄叶。船工将船靠向岸边,在一棵柳树边停下,跳下水,将缆绳系在树干上,说:“前面水道窄,船过不去。你们从这里下船,沿着河堤往南走大约半天,能到江口。”他指了指河堤的方向:“堤上有个旧渡口,过了渡口就是镇子。你要找的人,若还在,应该在那里。”
她站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些碎银,递给船工。他接过去,没有数,随手揣进怀里。她转身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船工的声音:“姑娘,那姓沈的人,十年前没找到。你若是替他找,别抱太大指望。”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我不是替他找。”说完,她沿着河堤向南走去。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身后,三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中被拉成细长的黑条,落在灰白的土堤上。走了很远,她没有回头去看,但她知道那条乌篷船还泊在老柳树下。船工蹲在船头,点起了一锅烟。烟雾在河面吹来的风中慢慢散开,混入水汽与草叶的气息中,像从未有人来过。
她沿着河堤走了一个下午。堤上的路不算好走,土面被牛车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塌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碎石。她一直走在堤顶的高处,目光偶尔扫过河面,偶尔扫过前方的路。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从东面漫起,将河堤和田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暗影。她走到旧渡口时,最后一缕天光正从西边收尽。
渡口确实很旧。石阶被水浸成暗灰色,棱角早已磨圆,阶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有几级台阶已经崩裂,露出底下的碎石。岸边泊着几条小船,船篷上盖着干草,没有人在船上。渡口空无一人,只有水波拍击石阶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时辰。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望着对岸。江口镇的轮廓在对岸的暮霭中隐约可见,像一道压在天边的青灰色剪影,镇上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一点一点,像是有人正在点亮一盏盏灯,等着夜色真正落下。
她没有立刻寻船过江。她蹲下来,从行囊中取出那张纸页,重新展开。暮光已经很暗了,纸上的墨迹在最后一点光线中依然清晰——地名、日期、名字。她看着那三行字,又抬头望了一眼对岸的镇子。那张纸上的地名,就是江口镇。日期就在下个月初。而那个名字,她已从恒丰当铺掌柜口中听过一次——她需要在江口镇找到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她将纸页折好,重新收入行囊。站起身,又将行囊带子拉紧了一些。她望着对岸的灯火,安静地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让自己做完最后的确认。然后她沿着渡口的石阶走下去,解下岸边一条小船,矮瘦男人和陈九跟着她上了船。她没有撑篙,矮瘦男人拾起船尾的旧桨,一下一下地划动,船身平稳地离岸,向对岸的灯火驶去。水面在船头分开又合拢,声息轻微,就像这渡口多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