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时，夜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对岸的灯火在河面上拖出细碎的光影，等到船身靠上石阶，那些灯火便被岸壁遮住了大半，只剩下头顶一两盏远远的灯影，投在石阶上，照着湿滑的苔痕。她先下了船，踩在石阶上站稳，没有立刻走动，等眼睛适应了岸上的光线，才顺着石阶向上走。矮瘦男人将船系好，和陈九跟在后面，三人无声地没入江口镇的边缘。
镇上不大。从渡口上来是一条窄街，两侧多是低矮的住屋，门板紧闭，偶有一两扇窗里透出暗黄的灯光。远处隐约有说话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像是一间还没打烊的小食铺。她没有往有声音的方向走，而是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拐入镇子的内侧。巷子很暗，两侧的墙壁夹出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通道，脚下的石板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在微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润色。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巷子尽头通向一条稍宽的横街。横街上有几间店铺，大多已经下了门板，只有一间挂着“正”字幌子的小客栈还亮着灯，门半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在客栈门口停了一步，没有立刻推门，先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拨算盘，旁边桌上有两个汉子在吃面，谁也不说话。她推门进去，那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回算盘上，随口问：“住店？”她说：“住。可有空房？”妇人放下算盘，从柜台后绕出来，拿了一盏灯，引她上楼。楼梯窄而陡，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二楼，妇人推开尽头一间房门，说：“就这间了。被褥是新换的，灯油在桌上。”她又补了一句：“夜里别出去，镇上过了子时街上没人。”妇人说完便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木梯上响了一会儿，消失了。
她关上门，将行囊放在桌上。屋子很小，一张旧床，一张方桌，一盏油灯，窗户朝后街，推开窗能看到一片黑黢黢的屋脊和远处河面上一点反光。她没有急着坐下，先将屋子四周看了一遍——墙角没有积灰，窗闩没有锈，桌上灯盏里有大半盏灯油，像是常有人住。她将窗板关好，落闩，才回到桌边坐下。油灯的光照着一小片桌面，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她没有睡，也没有取出账册，只是坐在那里，将这几日的信息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
纸页上的名字。这个名字她没有真正见过，只在恒丰当铺听那位掌柜自称过一次——当时她没有多想，只当是当铺常用的化名。但如今这个名字和十几年前的一个日期、一个地名写在一起，出现在一座空宅的屋后竹竿上，再和船工那句“十年前也有人坐我的船去江口，找姓沈的人”放在一处，就变成了一条不容忽视的线。她需要一个落脚点，也需要一个能遮人耳目的身份。镇子不大，她不可能毫无痕迹地打探一个名字。她需要在镇上找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方式——一家常去的茶馆，一个腿脚勤快肯收钱办事的闲人，或者一个守在当地多年、知道镇上来往底细的老人。
她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和衣躺下。她没有脱鞋。窗外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哑的狗吠，吠了两声便停了，像是被什么声音打断。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动静，才合上眼睛。天亮时她醒来。她没有从客栈正门出去，而是从后窗翻出，落在后街的巷子里，沿巷子绕到前街，像是一个早起出来走动的旅客。街上已经有了人。挑水的、开铺的、赶早集卖菜的，三三两两，在晨光中来来往往。她顺着街走了一圈，记住几处重要的位置：镇口有一座小庙，庙前有一棵老槐，树下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街中段有一家茶馆，已经开了门，有人在里面喝茶说话；街尾有一间杂货铺，门口挂着布幌子，铺里的伙计正往外搬货。她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只是路过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便继续沿街走去。
她走回客栈时，矮瘦男人已经醒了，蹲在客栈门外的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稻草，在地上画着什么。她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矮瘦男人听完，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沿着街向镇口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客栈，转身进了那间茶馆，在靠里的一张桌边坐下。茶博士过来给她斟了一碗茶，她没有多说话，只坐在那里慢慢喝。茶馆里渐渐地人多了起来——有赶集的庄稼人，有闲坐的老人，也有几个像是走南闯北的行商，坐在柜台边的桌旁高声说着什么。她听了一会儿，没有人提起她想知道的名字。
她坐了一个时辰，喝完两碗茶，起身离开。她没有收获，但也没有暴露。她回到客栈，推门进去时，矮瘦男人已经回来了。他蹲在楼梯口的暗影里，见她进来，微微摇了一下头——镇口那边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言，上楼回了房间。
她坐在桌边，将那张纸页又从衣襟中取出，展开放在桌面上。窗外日光正亮，透过薄薄的窗纸，将纸上的三行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温家老宅，她翻开那本账册时，灰衣老人曾说过一句话——“账册上记的每一笔，都是有人命在里面的。”她当时没有细想这句话的意思，但此刻她忽然有些明白：账册上的名字，不只是账房记录的符号，可能对应着某个人——还活着的人，或者已经在十几年前死去的人。而恒丰当铺那位掌柜所自称的名字，也许原本就是这个镇上某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也许还在镇上，也许已经不在。她需要在今天之内找到答案。
她将纸页折好收入衣襟，起身下楼，走出了客栈。她没有去镇口，也没有去茶馆，而是转向了街尾那间杂货铺。铺子里，伙计正低头整理货架。她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问伙计：“请问镇上有没有一位姓……”她顿了一下，报出了那个名字。伙计抬起头，露出迷惑的神色，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人。镇上没这姓。”她没有追问，道了声谢，转身走出铺子。她站在街边，目光落在地面的石板上，心里没有失望，反而确定了另一件事：如果那人在镇上是公开的身份，早就该有人知道；而没有人知道，恰恰说明那个人在镇上的身份是隐着的。隐着的人，不会住在街面上。她沿着街尾，向镇子最外侧走去——那里靠近河岸，房屋稀疏，多是些旧仓库和无人居住的老屋。她走到河岸附近时，在一座老旧的水泥墙边停下来。墙根的土地上，她看到了一行脚印——不大，但边缘清晰，鞋底的纹路与镇上人常穿的布鞋不同，是靴底的纹路。她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那是双靴子留下的脚印，踩上去没多久，露水还没干透。
她站起身，沿着那行脚印的方向望去——脚印沿河岸延伸，通向一排低矮的旧屋。屋子的门半掩着，像是刚刚有人进去。她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退回了墙角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客栈。她决定不直接进去。她需要先知道那间屋子里住着什么人，在确认之前，贸然敲门只会打草惊蛇。她回到客栈，上了楼，关好房门，在桌边坐下来。她没有将纸页再取出来。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想着那行靴底纹路的脚印，想着那位从未露面的“名字的主人”——他也许已经知道她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