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她没有点灯。她坐在窗边的暗影里，将窗板推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目光穿过那条窄巷，落在远处河岸的方向。夜色中的江口镇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像在应答什么看不见的动静。她看着那片旧屋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模糊的灰影，看不分明，只有屋脊和墙角的线条在暗蓝的天幕下微微起伏。她没有试图看清什么，只是在等——等那间屋子里有什么动静。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河岸方向始终安静。没有人出门，没有灯亮起，连窗纸后也没有透出光。那排屋子像几块石头一样沉在夜色里，没有声息。她将窗板合拢，回到桌边坐下。
她没有脱鞋。她靠坐在床头，行囊放在膝上，手指一直搭在系木匣的那根绳结上。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淡白的光。她合着眼，但没有真正入睡。她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风声、远处的虫鸣、河面上偶尔传来的一声水响。她等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才松开绳结，站起身。
她没有从正门出去。她翻出后窗，落在后巷中，沿巷子绕到河岸方向。晨雾还没有散尽，街面上只有一两个挑水的人影，弓着背，沉默地走着。她压低脚步，沿着河岸那道外墙向前走，在拐角处停下来。她没有直接走向那排旧屋，先在墙角观察了一会儿——门还是半掩着，和她昨天看到时一样。门缝的宽度没有变化，像是一夜之间没有人进出过。但她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门前那道湿润的泥地上，靴印多了几道。不只是进门的方向——还有出门的。脚印的朝向朝着镇子内侧，靴底的纹路和之前她看到的那道一致。那个人在她离开之后又出过门，去了镇子方向。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那排旧屋的侧面。那里有一道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根堆着几块旧木板。她踩着木板翻上墙头，墙不高，墙内是一方窄院。院子里空荡荡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没有任何杂物。靠墙有一口水缸，水缸里没有水，缸底落着几片枯叶。屋子朝院子开着一扇门，门板是旧的，但没有朽，铜制门环已经被摩擦得发亮。她蹲在墙头上没有动，目光扫过院子和门板，确认院内没有人，才翻身落入院中。
她没有急着推门。她蹲在门前，仔细看了看门前的土面——脚印到此为止，没有朝别的方向分散，说明那人昨晚从镇子回来后，直接进了这扇门，再没出来过。她伸手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没有锁，随着一阵低哑的“吱呀”声向内让开。她侧身进入，没有立刻走动，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暗光。屋子不大，只有一间，但收拾得干净——地面上没有积尘，墙角没有蛛网，靠窗摆着一张旧桌，桌上有一只粗瓷碗和一双筷子；靠里墙有一张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军营中养成的习惯。她注意到桌上那只碗边的筷子搁得齐整，碗口干干净净。她的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物件——桌角有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包袱，包袱口扎紧，落着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动过。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床下的泥土——那里有几道拖痕，不深，像是什么东西被从床下拖出来过，又推了回去。她没有立刻去拖那东西，先站起身，又将屋子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床上那只枕头上。枕头是布缝的，已经洗得泛白，但边角的针脚很密，像是经了多年的手。她伸手按了一下枕芯——触感紧实，像是填了什么东西，不是棉花。她没有犹豫，拆开枕套一端的线头，将手探进去。枕芯里塞着一只油布包。她将油布包取出，展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她翻开册子。纸页上的字迹窄小而密集，她一眼便认出那种运笔的习惯——与账册上的字一致。这不是账本，是一份记录，日期从十几年前写起，断续记到约两三年前。她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某年某月某日，到江口，住三日。备妥。她知道这个日期——就是那张便条上的年月，比便条上的日期晚了不到十日。也就是说，便条上写的那个人，在那个日期之前来过此地，并在此处留下了这份册子；而册子中的记录，记载的正是他此后每一次到此的行踪与交接的内容。
她又翻了几页，册子的后半部分记录渐渐稀疏，字迹也从工整变得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最后一条记录写着：若无人来，此册留于此。若有人来，翻至末页。她翻到末页。纸页空白。但她将纸页对着窗缝漏进的光线仔细看了一会儿——空白纸面上有极浅的凹痕，像是用钝物在上一页垫着写过，压出了印记。她没有找到执笔在下一页留印，而是沿着凹痕轻轻扫过，反复辨认那几行凹下去的痕迹——字不多，只有一行。她读出那行字时，心猛地沉了一下，但她的手没有抖，将册子合拢，用油布重新包好，塞回枕芯，又将枕套的线头按原样塞回去。她将一切恢复原状，退出了那间屋子，将门合回半掩的幅度，翻过院墙，沿原路返回了客栈。
回到房间后，她才在桌边坐下来。她将行囊放在桌上，没有解开。她坐在那里，望着窗纸透进来的晨光，目光平静，但脑中在快速运转着。册子末页那行凹痕——她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它的含义。但有一点她确信：这间屋子的主人一直在等一个人来。他等了十几年。而那份记载着他所有行踪的册子，故意留在枕头里等着被发现。她将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枕芯里的册子——靴印两次进出——末页的暗痕——以及便条上那个日期，全都指向同一个人。而这个人，此刻应该就在附近。那个人知道自己来过。也许那人昨夜去镇子，就是在确认她是否住进了客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板推开一条缝。晨光照进来，街上行人渐多，杂货铺的伙计正在下门板，茶馆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摆动。她正准备合上窗板，目光忽然定住了——街对面茶馆门口，一个穿灰衣的人坐在桌边，正低头喝茶。那人身形清瘦，举止不紧不慢，仿佛是这镇上最寻常的一个早起喝茶的客人。但她的手顿在窗板上——她见过那个身形。就在几天前，在竹林中的那座旧宅前。那个灰衣人，放下了那张便条。此刻他正坐在对面的茶馆里，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她没有合上窗板。她看了那人片刻，替他斟了一碗茶，没有立刻喝，将茶碗端在手中，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看到那人放下茶碗，站起身，没有朝她这边看，却朝街上走了几步，往镇口的方向去了。她合上窗板。她走到桌边，将行囊系好，背在肩上，推开房门，走下楼去。她出了客栈，沿着街向镇口方向走去。晨光中，她走得不快。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她要追上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