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街向镇口快步走去。晨光已经漫过屋脊，将街面上的石板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挑水的、赶早市的、开铺子的，人渐渐多起来，她不得不在人群中左右穿行，目光始终锁着前方那个灰衣的背影。那人走得不紧不慢，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像是刻意保持着一段她能够跟上的距离。她追到街尾，转出镇口时，灰衣人已经停在镇外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槐树的枝干虬曲，叶子还没有落尽，在晨风中沙沙地响。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又像是在看远处田野中还没有散尽的薄雾。
她放慢脚步，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她没有先开口。灰衣人也没有立即转身。两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然后灰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昨晚你翻墙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我就在河对岸看着。”他没有回头。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说：“那间屋子里的册子，是你留下的。”灰衣人这才转过身来。她看清了他的面容——五十岁上下，颧骨高，眼窝深，两鬓灰白，但一双眼睛清亮，像是经年在水边生活的人，看什么都带着一层安静的审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说：“那张便条也是我放的。你从屋后竹竿上取走的那张。”她伸手探入衣襟，取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页，展开，举到他面前：“这个日期和这个日期，是什么意思？”
灰衣人接过纸页，看了一眼。他没有急着回答，先将纸页在手中翻了一面，又翻回来，像是确认她没有弄丢、没有损坏。然后才说：“日期是沈敬离开兵部、带着旧档南下的日子。这个名字，是他南下后用的化名。”他顿了一下：“他已经不用这个名字很多年了——但如果你要找他，你得先知道这个名字。”她问：“他还在？”灰衣人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河面。晨雾正在日光中散去，河面上泛起一层灰亮的反光。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在。但这十几年来，他换了三次住处。现在住的地方，只有从旧渡口那条隐蔽水路才能到。”
她等他说下去。灰衣人收回目光，看着她说：“他南下后先到淮宁府，后又迁往江口以南的水泽深处——那个地方没有陆路可通，只有一条隐蔽水道能抵达。那条水道的入口在旧渡口下游一段，河汊分岔处有一棵半边枯死的歪脖子柳树，水道入口被树根和芦苇遮蔽，不熟悉的人看不出那是条河汊。”他说完，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又开口：“你手里有沈家铜牌吗？”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隔着衣料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灰衣人看到了她的动作，点了点头：“有铜牌就能进。守水道的旧人认牌子，不认人。”
又一阵风穿过槐树的枝梢，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灰衣人低头看了看那几片叶子，像是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向镇外一条田埂走去。走出几步后，他停下，没有回头，说：“那间屋子枕芯里的册子，你已经看过了。上面记的是他第一次迁走后沿途的落脚点——那些痕迹，是他故意留下来给你看的。他试了三次，都没等到沈家的人来。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沈敬等的不只是沈家的人。他等的是能把那件案子翻过来的人。你既然走到了这里，就该去见见他了。”说完，他沿田埂走远。他没有走很快，但也没有再停顿过。他的身影在晨雾尚未散尽的田野尽头渐渐变淡，最后像是融入了那片灰白色的光中，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身影，哪里是雾。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晨光升高了一些，将老槐树的影子缩短，缩成脚下淡黑的一小片。她低头看着那片影子，又抬头望向远处——田野尽头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只有向南延展的河堤和低处的芦苇丛。她将那张便条重新折好，收进衣襟最里层。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隔着衣料感受着它的折痕，像是将那三行字又默念了一遍。矮瘦男人已经走到她身后，没有问那人是谁，只问了一句：“走？”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望江口镇，而是转向河岸，向下游走去——旧渡口的方向。
她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河面开阔，水流平缓，岸边是灰褐色的滩涂，长着一丛丛枯黄的芦苇。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没有犹豫。她在心里将那条已经绷直的线索又过了一遍：便条上的日期和名字——沈敬辞官南下的日子与他日后所用的化名；册子中记录的落脚点——他三次迁居沿途留下的痕迹；账册中那句“与总册同文”——三份存册，东南各置，内容一致；夹缝中的暗记——每一条被刻意标记出来的关键账目；还有顾掌柜守了十二年的永宁巷，温家老宅中那只紫檀木匣，以及此刻她贴胸收着的铜牌与那把钥匙。所有的线头在走到这里时，终于收束到了同一根绳上。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隐蔽水道尽头那个等待了十几年的人身上。
日头又升高了一些。河面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水光接天，明亮得有些刺眼。她眯着眼望了一下前方——河堤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低矮的树丛后面。那里大约就是灰衣人说的旧渡口下游了。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她保持着自己一贯的节奏，像是还有一段路要走，但她知道方向是对的。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偶尔蹲下看看地面，又站起来，沉默地跟上。陈九走在最后，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三人的身影在河堤上被日光拉成细长的一条，逐渐向远处移动，缩小，最后融入河岸与天空相接的那道亮线中。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枯草的气息，将他们的脚印一个一个地抹平在土堤上，像是没有人走过一样。只有河水流淌，朝着前方那道被芦苇遮蔽的水道入口，低声地、不停地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