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384章 滩涂辨径

她沿着河堤行了一段,脚下的路面渐渐由硬实的土堤过渡为松软的河滩地。堤身越走越低,最终消入一片灰褐色的滩涂之中,前方只剩芦苇丛里一条被人踩出的窄径,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她放慢脚步,开始仔细辨认河岸的地形。芦苇高过人顶,两侧的视野被挤压成一条窄窄的通道,能看见的只有脚下的小径与头顶一线天空。风吹过时,苇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像一片巨大的沙浪自远方缓缓推来。她走几步便停下来看一看河岸的方向,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河道。

矮瘦男人落在她身后几步远,也在观察。他看的是地面——小径上有没有新鲜的脚印,泥土的软硬变化,以及芦苇根部有没有近期被拨动过的痕迹。两人一前一后,错开数步,像两道无声的探条,各自搜索着不同的信息。陈九走在最后,没有说话,目光偶尔从芦苇丛的缝隙中扫向河面。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前方河道出现一个弯道,水声也有了变化——原本平缓的流淌声在这里变得散乱,像是水流被什么分开了。她走上弯道顶端,站定,目光扫过前方的河岸。

河面在这里分出两条汊道。一条向东南,河面宽阔,水流平缓,阳光将水面照得亮晃晃的;另一条几乎被垂下的柳枝和枯苇遮死,只露出一道窄窄的水面,颜色暗沉,几乎看不出能通船的迹象。若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将那条汊道看成一片密实的苇丛。她没有立刻走过去,站在弯道处先看了那条宽汊道几眼,又转向那条窄汊道,目光从水面移到岸边。在枯苇根旁,她望见一棵老柳树斜生在岸上——树干粗壮,姿态却歪斜,像是被多年的大风推得倾向水面,却始终没有倒下。树身颇为奇特:一半枝繁叶茂,垂下的绿丝几乎触到水面;另一半却光秃干枯,灰白色的枝条裸露在空气中,像一只伸出的枯手。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来。先看汊口的水流——水面安静,几乎看不出流动的迹象,但贴着芦苇根部,能隐约看到极缓的、不易察觉的暗流。她又看向那棵歪脖子柳的根部。柳树生长在一小片凸起的土台上,土台边缘被水冲刷得光滑。但在树根与枯苇相接的位置,她发现了一块被踩平的石面。石头不大,表面却异常平整,边角已磨得发亮——不像自然形成的。她伸手拂去石面上薄薄一层干泥和碎叶,看见石面上有几道平行的浅痕,像是硬物多次在上面摩擦留下的印子。她站起身来,目光从石面移到汊道深处。汊道内光线幽暗,水面像一面暗色的镜子,倒映着两侧密匝匝的芦苇,望不见尽头。她回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地面上的痕迹确实指向这里。

她将行囊带子拉紧了一些,拨开垂悬的柳枝,向汊道内走去。柳枝从她肩头和头顶擦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先试探脚下的地面,确认是坚实的泥土才落下脚。汊道内比外面阴凉许多,头顶几乎被柳枝和藤蔓遮蔽成一道幽暗的隧道,只有零星的几束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打出几块明亮的圆斑。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的芦苇忽然退开,视野骤然开阔。

她停住脚步。眼前是一片被水面包围的高地——不大,约莫两三丈见方,像一座孤岛般隆起在汊道尽头的水面上。高地上立着一座低矮的瓦屋。屋子陈旧的青砖墙面上爬着暗灰色的苔痕,但墙根完整,屋顶没有缺瓦。屋前有数级石阶直接没入水中,阶面上覆着薄薄的青苔,但中间部位有一道被反复踩踏磨出的凹痕,露出石头的本白色,格外显眼。矮瘦男人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有人住。”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那道凹痕上——踩出这样一道痕迹,至少需要许多年,日复一日地在那级台阶上落脚。

她没有急着上岸,站在汊道尽头的浅水中,从衣襟内取出那枚沈字铜牌,握在手中。铜牌冰凉,指腹贴过牌面上微微凸起的“沈”字,确认它的位置。然后她将铜牌举起,让铜面朝向着屋子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照来,铜牌边缘泛出一圈淡金色的光。她举着铜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寂静中只有水波轻轻拍击石阶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瓦屋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门缝很窄,看不清屋内的情况。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不高,带着一种很沉的、像是多年没有对人说过话的重音:“牌子举过来。”

她没有犹豫,踩着浅水走到石阶前,将铜牌递向门缝。门缝后伸出一只手——骨节粗大,皮肤黝黑,指节上有两道交错的旧疤。那只手接过铜牌,翻转,用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牌面上的纹路,像是在辨认每一道刻痕。然后他将铜牌递了回来。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些:“里面那段水路,船进不去。你从门口那道石阶上去,顺着屋后的坡走,走到底,就是他要你找到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他等的人,以前等不到,今天该等到了。”

她说:“多谢。”

门内没有回应。片刻后,门板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哑的“嗒”声,像是那些话已经说完,此后不再多言。她收好铜牌,踩着石阶走上高地。石阶很窄,一级一级地向上,青苔湿滑,但她走得很稳。经过那扇紧闭的门前时,她没有停下来敲门,也没有侧目张望,只是沿着屋侧的一条小径继续向前走。屋后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枯草和几丛灌木。她沿着坡道向上走,脚下的路渐渐变硬,从松软的泥土变成踩实的地面,像是一条被反复走过的路。

她走到坡顶时,前方的视野忽然打开——坡的另一面是一片开阔的水泽,水面延伸至远方,尽头是一线青灰色的矮丘。水泽中央,隔着层层雾气,隐约可以看到一片灰黑色的屋顶轮廓,像一座孤岛,又像一道浮在水面上的影子。她没有回头,沿着坡道向水泽的方向走去。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身后,三人的脚步声在稀疏的草丛间轻轻地响起,又消散在河面吹来的风中。风从水泽方向吹来,带着一阵湿润的、混着水草气息的味道。那阵风越过她的肩头,吹向她身后的芦苇丛,将方才她拨开的柳枝轻轻合拢,像是一扇门在无声中关上了。

她望了一眼那片灰黑色的屋顶轮廓,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去。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