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道尽头是水泽的岸边。水色灰白，静得像一面铺开的旧绢，没有波纹，也没有声响。近岸处泊着一条窄小的木船，船身旧了，木质发暗，但船舱里没有积水，船板上也没有落叶，像是常有人打理。船绳松散地系在岸边一根木桩上，绳结打得不紧，一扯就能解开，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她站在岸边，没有立刻上船，先看了看船和木桩之间绳子的系法——是活扣，系得很随意，但扣形完整，像是系绳的人有意让来人能够轻易解开。她的目光又沿着水泽岸线扫了一圈。芦苇茂密，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浅水中，只有这条船所在的位置有一小片开阔的水面，恰够一条船划出去。她没有再犹豫，踩着岸边一块平石上了船，船身晃了一下，又稳住。矮瘦男人跟着上来，坐在船尾，拾起横在舱底的旧桨。陈九最后一个上船，坐在船头，背朝向行进的方向，像往常一样沉默。矮瘦男人将桨插入水中，划了一下。船离岸，缓缓向水泽深处行去。
水泽中的雾比岸上更浓。船行出十几丈后，岸边的芦苇便看不清轮廓了，四周只剩灰白色的水面和雾气。没有风，水面上没有涟漪，船底擦过水草时偶尔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刮过船板。矮瘦男人划得很慢，桨入水的动作几乎不发出声音。她坐在船舱中，目光透过雾气，试图辨认行进的方向。水面没有明显的水道标记，但她注意到芦苇的分布有规律——雾中偶尔露出一小丛芦苇，隔上几丈又露出另一丛，像是被特意保留下来，作为指引行船方向的标记。她没有说话，只看着那些芦苇丛一丛一丛地从船侧退后。雾气中看不出时间过了多久。四周的景色一成不变，水面上没有参照物，仿佛船一直停在原地。她感觉到矮瘦男人的划桨频率也没有变化，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在走一条早已熟悉的路。又过了一会儿，芦苇丛开始变得密集，水道变窄，前方的雾色中隐约浮现出一片深色的轮廓。
船靠近时，她才看清那是一座小洲。洲不大，四周被密密匝匝的芦苇环抱，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洲上的建筑与水泽外隔绝开来。洲上立着一座老旧的两进宅院——灰瓦黑墙，檐角低垂，没有门楼，也没有匾额。宅院的墙体在雾中显得沉稳而安静，像一座守了很多年的哨台，沉默地注视着每一艘靠近的船。船靠上洲边一块平坦的石板。她下船，踩上石板，石面干燥，表面磨得光滑，像是经常有人走动的样子。矮瘦男人将船系在岸边一根木桩上，和陈九一起跟上。她没有立刻走向大门，先站在石板上看了一圈——小洲的地面平整，铺着碎砖和石屑，几乎不见杂草；宅院四周的屋檐下没有蛛网，墙角没有青苔蔓延，像是有人常年修整。她走向大门。门是旧木做的，门板厚实，漆面已经褪尽，露出灰褐色的木纹。门没有关，虚掩着，留着一道能容手掌伸入的缝隙，像是一直在等人推门。她站在门槛外，没有推门，也没有跨进去。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姓林，受祖母遗命南下。顾掌柜让我带一句话——永宁巷的灯，十二年来没有熄过。”
门内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水泽吹来，吹动她衣角。她没有重复，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清瘦的老人站在门内。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出头，两鬓全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沉稳而清亮，像是看了很多年水面与雾气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衣料洗得很薄，但干净齐整。他没有先打量她，而是先看了她身后的矮瘦男人和陈九，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下，然后才落回她脸上。他问：“你祖母的夹袄，袖口上绣的花，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她没有回答，从行囊中取出那件夹袄残片。布料已经旧得发灰，边角磨损，但袖口上那朵六瓣花的绣纹依然分明，针脚密实，花形完整。她将残片递过去。老人接过来，没有看很久。他用指腹在六瓣花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辨认那些已经不再光滑的丝线。然后他点了点头，将残片还给她：“进来吧。”她跨过门槛，矮瘦男人和陈九跟在身后。老人没有多话，转身向堂屋走去。堂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木柜。桌上放着一只粗瓷壶和几只碗，壶身洁净。他倒了一碗水，推到她面前，没有客套，直入正题：“你手里的账册，是不是三份存册中东南方向的那一份？”
她的手在膝上微微收紧。她还没有提到账册的事，但老人一口道破了。她抬头看着他，没有否认。老人看到她神色细微的变化，继续道：“你祖母当年与我说好，账册分置三处，以总册为主，内容一致——但有一处。三份册子的末尾都夹了一页附注：‘与总册同文’。你翻开附注那一页，对着光看，纸背有没有一行更淡的字？”她想起那页夹缝处被钝物垫压出的凹痕。她一直没有完全弄清楚那行凹痕的含义，现在听到老人提起，心中的碎片开始拼合。老人见她没有否认，说：“压在附注那一页下面的，是当年库银案发之后，有人从承运司偷出来的一份底单。上面记的不是账目，是银子真正去向。”
他说完，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柜门，取出一只旧木匣。木匣不大，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粗布带子系着。他将木匣放到桌上，解开带子，揭盖，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页。他将纸页摊开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纸页旧得发脆，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她看了一眼——只有三行字。笔迹与她在竹林旧宅衣袋中找到的那张便条一致，只是内容不同：一个日期，一处地名，以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沈家承运司的人，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人。老人说：“你祖母让你来找我，不是让我给你讲旧事——你是要翻案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就是当年把沈家推出去顶罪的人。他后来升了官，调离了户部，如今在京城。”他看着她：“你找到他，才能翻案。但你要想好——他如今的位置，比沈家当年还要高。你动他，不只是翻案。”
她将那三行字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记清楚了。然后她将纸页折好，贴身收好。她没有立即回答。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那只水碗上，碗里的水面平稳如镜。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动他，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该死的人死，该还的债还。”老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女子，然后他说：“你比你祖母说的还要像她。”
她离开前，老人留她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饭桌上，他没有再提旧案，只说了几句沈敬辞官南下后的生活——到这里之后，他没有再用过往的旧故关系，也没有离开过这片水泽。他说到沈敬如何在这片水泽中住下来，如何自己修整房屋、整理旧档，如何日复一日地望着水面的雾气，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她听得多，说得少，但老人说的每一句她都记住了。离开前，她站在宅院门口，晨光已经从雾气中完全透出来，将水泽的水面映成一片明亮刺眼的白。她回望了一眼那座灰瓦黑墙的宅院。老人没有出来送她，只从窗内递出一句话：“你祖母留下的那条路，走到这里就算到头了。后面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登上了船。矮瘦男人解开船绳，她坐在船中，那张记着户部郎中名字的纸页贴身收着，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沉而凉。没有人说话。桨声再度响起，一下一下，将船载着推向水泽之外。雾散了，水泽尽头露出一线开阔的河面——那是一条通往北方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