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她醒了过来。天还没全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将远岸的树影笼罩得模模糊糊。她坐在干渠边的草铺上，没有立刻起身，先将行囊检查了一遍——绳结完好，系带没有松动。她打开行囊口，伸手探进最里层，指尖触到账册的布封面和硬挺的纸页边缘，又往上，碰到铜牌冰凉的棱角和那只旧钥匙的齿痕。所有东西都在原位，没有被人动过。她将行囊重新系好，站起身来。
晨雾湿重，她的头发和肩头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走向不远处的水边，蹲下来鞠了一把水洗脸。水很凉，寒意从指尖顺着掌骨一直蹿到手腕。她将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回头看时，矮瘦男人已经醒了，正蹲在干渠边沿，用一根草茎剔除指甲缝里的泥。没有话。他也站起来，将昨夜压平的那片枯草踢散，让它们恢复到不像有人躺过的样子。陈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站在几步外的一丛枯苇旁，像一棵没有颜色的树。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北方指了一下。三人顺着干渠的另一侧继续上路。草丛很密，露水打湿了裤脚和鞋面，走出一段路后，鞋面上沾满了泥和碎草叶。她没有低头看路，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干渠尽头是一片矮坡，坡顶长着几棵稀疏的柏树，是附近唯一的高地。她走上坡顶，蹲下来，借着柏树的遮蔽向四面望了一圈。晨光正从东边升起来，将大地照成一片淡金色。坡下的地形一览无余——北面是绵延的农田，田阡陌交错，零星的村庄冒着炊烟；西面是官道，能看到一小队车马在远处移动，但方向是往南去的；东面有一条河，河面不算宽，水流平缓，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官道方向没有异常，才站起来，沿坡顶向北面的农田方向走去。
走下坡时，矮瘦男人跟上她，低声说：“昨夜有人经过。”她脚步没有停，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蹲下来，在一丛被踩倒的野草旁指了一下——草茎没有完全折断，但弯折的方向一致，像是有人从上面走过，踩得草伏了下去，时间还不长。他又看了一下地面，用手指拨开土层，露出一小块陷入泥土的痕迹：“马蹄印，三匹。没有停留，方向是沿着河走的。”她蹲下来，看了一下那道蹄印。确实，马蹄印边缘整齐，陷得不深，说明马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像是有人在夜间沿着河边赶路，没有点火，也没有靠近他们歇息的地方。她直起身，没有改变方向：“不用管，继续走。”
他们穿过一片收割后的稻田，沿着田埂向河边走去。田埂很窄，只容一人通行，两边的泥地被霜冻得硬而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走在最前，目光不时扫过前方和两侧。走到河边时，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这段河道不宽，水流也不急，河床是石质的，能看到浅水处灰白色的石块。但河岸没有渡口，也没有系船的木桩。矮瘦男人在岸边走了一段，在一丛枯柳旁停下，向她招了一下手。她走过去，看到他蹲在一棵柳树根部的阴影里，树干上系着一条旧绳——绳子已经旧了，但绳结是新的，像是最近两三天内系上去的。他顺着绳子的方向看向水面，河岸边泊着一条窄小的渔船，船身陈旧，舱底积着一点水，像是被遗弃的。但船舷上没有青苔，船板也没有朽坏。她看了一眼那条绳子，又看了一眼小船，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矮瘦男人已经走下河岸，将小船拉了过来，在船头摸了摸，转过头看她：“是空的，没有网，没有桨。”她点了点头：“用树枝划。”
她在岸边找了一根枯木，试了试分量和长度。粗的那头有些沉，但能够划水。矮瘦男人和陈九各找了一根，三人上船。船身窄小，三个人坐上去已经有些挤，她坐在船头，矮瘦男人坐中间，用一截枯木当桨，一下一下地划向对岸。水流不急，船走得很稳，水面在船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水面从船侧流过，灰绿色的水波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碎光，像一层无声流动的旧绸。她没有回头望来岸的方向。船到了对岸，她先跳上岸，踩了踩脚下的地面——泥地坚实，长着一层短草，像是经常有人畜走过，但附近没有村庄。矮瘦男人将小船系回原处，绳结打回原来的样子。她没有等他，先在岸边走了一段，看了看前方的地形——对岸是一片缓丘，丘上长着枯黄的茅草，丘后隐约可见一片黛色的树顶，像是更大的林子。她走回船边，矮瘦男人已经整理好了，她点了一下头，带着他们向那片缓丘走去。
翻过缓丘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她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停下来，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又将干粮分成三份，递给矮瘦男人和陈九。他们没有多话，蹲在坡下，就着水咽下去。她咬了几口干粮，没有尝出味道，目光落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的青灰色影子，像是屋脊和树冠交错的轮廓。她想起地图上的位置，那片影子大约是淮宁府以南的一个镇子。她没有打算进镇。她需要绕开人多的路，直接从镇子外围穿过，沿山麓向北。矮瘦男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说：“镇子不大。绕过去，多走半天。”她嗯了一声，将水囊系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
他们没有沿大路走，而是从田间的灌溉渠旁穿过，沿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引水沟绕向镇子西侧。引水沟两侧长满了野草，人走在沟底，几乎不会被路面上的人看到。她走在最前，衣角擦过两边的草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到沟的尽头时，前方出现一片齐膝高的荒草地。她站在沟边，蹲下来，拨开草叶向前看——荒草地对面是一道矮土墙，像是旧日的菜园围墙，墙头爬满枯藤；墙后有一片竹林，竹竿在风中轻轻摇动。她记得这片竹林的位置——穿过这片竹林，再走一段，就能到温家老宅后墙。
她没有急着动。她蹲在沟边，将行囊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膝上，将带子重新紧了紧。她知道老宅已经空了，也大致能猜到那只紫檀木匣可能藏在什么位置。但她不确定的是，温家二房的“老族亲”是否已经知道她来过，是否在那里留了人等她回去。她在脑海中将老宅的布局过了一遍——正堂后有一间储物间，墙上嵌着一只壁龛，那是温家老爷子习惯存放贵重物件的地方，她在前几次寻找线索时留意过。如果那只木匣还在老宅里，最可能在的地方就是那里。她合上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吧，绕到后墙。”
她越过矮墙，没有从正门进，而是沿着墙根绕到老宅后侧。后墙有一道小门，门板旧了，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纹。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门轴发出低哑的声响，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开合过。她侧身进去，门后是一方窄天井，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间长着几丛瘦弱的草。天井正对着一间储物间的小窗，窗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她走到窗前，确认窗板没有上闩，将窗板轻轻托起，向内推开一条缝。屋内光线很暗，堆着杂物，看不清深处。她回头看了矮瘦男人一眼。他已经蹲在墙根下，目光扫着天井四周。她转回头，从窗缝里抬腿跨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