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时，她走上了河堤西侧的小路。河湾已经看不见了，对岸的柳丛被暗下来的光线压成一道暗色的剪影，沉入夜色中。她没有再回头。矮瘦男人走在前面几步远处，脚步轻而均匀，不像在赶路，更像是在测量地面的软硬和脚下每一步的声响。他走一阵便停下来侧耳听一听，然后继续走。陈九跟在她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偶尔踩到枯枝时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被风吹散。
标记还在。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一根折断的芦苇或一小片被踩平的草，在暮色中并不起眼，却像是有人专为她留下的线头，牵引着她的目光向前。她每走过一处，都会用余光扫一下，确认方向没有偏移，然后继续走。她没有加快脚步。那个背影蹲在水边掬水喝的样子还在她脑中回放——不紧不慢，像是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节奏，等她看清，也让她做好准备。他已经不再继续拉开距离了。黄昏那一面是他主动让她看到的，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接下来，他要让她跟上来了。
再往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暮色完全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暗橘色的光也消失了，河堤和原野连成一片浓重的黑，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勾勒出大致的地平线。矮瘦男人在一处河堤内侧的土坎前停住，蹲下去，将手伸进一片干枯的灌木丛中探了探，然后回过头来，低声说：“这里有路。”她走过去，拨开灌木枝，看到一处在土坎与堤身之间凹陷进去的浅洞——入口不高，要弯着腰才能进去。她先站在洞口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才侧身钻进去。洞内的地面铺着一层干草，铺得平整，边角收得齐整，不像是自然堆积的枯草——草茎的排列方向一致，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过的。她伸手按了按草层，触感干燥松软，没有潮气。她蹲下来，借着洞口透进的最后一点微光扫视地面，看到草垫边缘的泥土上有一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跪坐过，膝盖压出的痕迹，边缘圆钝，土色比周围略深，但还没有生出新草，说明压下的时间并不久。
矮瘦男人没有进洞。他蹲在洞口外边，拨开灌木，不知在看什么。过了一阵，他低声道：“他在这里停过。烧过水。”她转过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洞口右侧的泥土上有一片颜色稍深的痕迹，约一掌长，边缘参差，像是有人在这里倒过水，水渗入干土后留下的印子。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那片湿痕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点微凉，带着浸水泥土特有的黏感。痕底的土还没有完全干透。烧过水，又用水浇熄了火堆，没有留下灰烬和火星，也没有一点烟火气味散出来。这种收尾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她在洞中坐下来，背靠着洞壁，将行囊放在膝上，没有解开带子。洞口外传来风吹过河堤枯草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水波一样从远处推过来，又退回去。矮瘦男人在洞外又待了一阵，等到他回到洞口时，她注意到那片湿痕已经被一层细土盖住了。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那是替她收尾——如果有人顺着河堤经过，看到那片湿泥，就知道不久前有人在这里停留过。他没有将湿泥踩散，只是盖住，看起来和旁边的地面几乎一样。
陈九没有进洞。他坐在洞口外侧的灌木阴影里，背靠着土坎，像一块深色的石头，呼吸均匀，连肩头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出。
她没有在黑暗中躺下，也没有点灯。她背靠着洞壁，在黑暗中将灰衣人的轮廓又拼了一遍：在通州永宁巷外的竹林里留下便条的人，在老槐树下对她说出沈敬化名的人，在温家老宅门缝后让老族亲传话的人，在河湾对岸蹲在水边掬水喝的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共通的气质，从容，笃定，每一步都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路牵引着，没有迟疑。他熟悉这片水路，熟悉沈敬的隐居地，也熟悉她的行进速度。他知道她会沿着标记一路跟来，所以他从不着急，把路标留下，把自己放在她前方不远的地方，等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夜色越来越深。洞口外的风渐渐弱下去，只剩远处河水的声响，低低的，像一片无声的呼吸。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熟。她能感觉到洞口外那片被细土盖住的湿痕还在，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监视着她的方向。那个灰衣人在同一个位置蹲跪过、烧过水、熄过火、清理过痕迹，然后继续向北走，把她留在身后。她无声地摸了摸袖口内那几片灰布条的边缘，然后将手放下。
天还没亮她醒了。洞口外的天色是一片深灰，从灌木枝条间透进来的光线苍白而平整，像一块未磨光的旧铁。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钻出洞外。晨雾很淡，不像前几天那样浓厚，河堤和原野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她站在洞口，目光扫了一圈附近的地面。灌木叶子上没有露水，叶尖干爽——像是有人清晨早起经过时顺手拂掉了一层水珠。或者说，有谁在晨雾尚未凝聚时就已经从这里走过，没有留下脚印，但拂开了叶片上最外层的水汽。时间相隔不久。
矮瘦男人从土坎另一侧绕出来。他去看过附近的地形，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伸手指了一下北方偏西的方向——那里的河堤拐了一个弯，堤背遮住了更远处的景物。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一道浅痕，草叶被踩倒了一片，方向朝北偏西，与灰衣人昨日离开河湾的方向一致。痕迹很浅，但足够判断。他走了，刚走不久。大约在她睡熟后的某个时辰，天还黑着的时候动身。她没有犹豫：“追。”
三人沿河堤继续向北。晨光一点点亮起来，地面上的影子从灰变黑，又从黑变淡，最终消失在明亮的日光中。标记不再需要仔细寻找了，每隔十余步就能看到一处明显的痕迹：一根被压弯的苇秆指向北方，一块翻出浅色土面的石头，一根被打了一个结的草茎。这些标记比前几日更密、更直白，像是灰衣人有意放弃了掩饰，让她跟上来的速度快一些。她留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说话，沿着标记一步一步向北行去。
约莫午前，她走到一处岔路口。土路在这里分成两道：一道沿河堤继续向北延伸，路面平整，通向远处一座低矮的村庄；另一道拐进一片杨树林后消失不见。她站在岔路口，目光扫了一圈地面。沿河堤的路上没有任何新鲜的痕迹——没有踩倒的草，没有翻起的土，也没有折断的枝。而通向杨树林的岔道口，一丛倒伏的草叶指向林子的方向，草尖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被踩过不久。她转向岔道，走进杨树林。
林子不大，但树冠密实，一走进去，光线就暗了下来，像一步踏进了黄昏。脚下的地面从土路变成腐叶和树根交错的软地，走起来有些陷脚。她走了数十步，发现脚下出现一条被反复踩过的小径，从林缘一直延伸到林子的另一侧，路面光滑，杂草被磨得短而齐整。小径的尽头，透过树干间隙，她看到一道水光——一条窄水道横在林外，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碎白的光。她在林缘停下来，没有直接走出去。透过最后几棵树的枝干间隙，她看到了那个灰布身影。
他站在水边，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手里提着一只木匣。木匣的木质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紫檀，四角微钝，看大小刚好能放进壁龛的方洞。他没有转身，没有弯腰，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木匣，就那样站在水边，像是已经知道她来了，知道她正站在林缘的阴影里看着他。风从水面吹过来，穿过杨树林，将她鬓边的碎发拂到脸侧。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隔着最后几棵树的距离，一个站在林荫里，一个站在水边的日光下。水声从河道里传来，低低的，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