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窄水道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岸边的芦苇渐渐矮下去,水道在一处弯道后豁然开阔,汇入一条更宽的河汊。河汊的水面比窄水道宽出数倍,水流也缓了许多,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灰亮的水光。两岸的植被从密实的芦苇过渡为稀疏的矮柳和杂草,视野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低平的田垄和更远处一线青灰色的屋脊。她停在河汊边,目光越过水面望向那线屋脊的方向——是一个小渔村,屋舍低矮,错落地挤在河岸的高地上,村口泊着几条窄船,船上没有人影,像是在午后的日头下歇着。她没有靠近,而是沿着河汊西岸继续向北,让那片渔村始终停留在水面的另一侧,远远地绕开。
路上没有再看到灰衣人留下的标记。灰衣人离开了,这条路前方的每一段都需要她自己判断。她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目光不时扫过前方的河岸和路面。河汊西岸的地面多为硬实的泥土,杂草低矮,踩上去不会留下明显的脚印,适合行走。矮瘦男人走在前面,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蹲下看看地面或水面,然后又站起来继续走。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多半落在水面和岸线的交界处,像是在辨认什么。她跟上去,走到他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段河岸有人巡过。”她没有立刻接话。他指了一下岸边的泥土——那里有几道浅痕,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从水边走过,痕迹已经旧了,边缘被风吹圆,但方向一致,沿着河汊向前延伸,消失在远处的柳丛后。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最近新留下的痕迹,便没有改变方向。
午后,她在河汊拐弯处的一块平坦草地上停下来歇脚。草地高出水面约半人,地面干燥,长着一层密实的短草,像是经常被水淹过后又晒干的滩地。她将行囊放下,坐在草地上,把水囊取出来喝了两口,然后解开行囊的带子,将那只紫檀木匣取了出来。木匣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沉静的暗红色,边缘的铜角已经被氧化成青灰色,但铜面擦得干净,没有积垢。她将木匣放在膝上,低下头仔细看它的结构。匣盖与匣身的接缝紧密,几乎看不出缝隙,像是用整块木料挖出来的。她没有试图强行撬开,只是试着轻轻推了一下匣盖——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锁住了。她又将木匣翻过来,看底部。底部与四壁一样的紫檀木色,没有锁孔,没有暗格接口,只在四角各有一枚小铜钉,钉头磨得光滑,像是有很多人的手指常年从铜钉上摩挲过,将棱角都磨圆了。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枚铜钉的表面——微凉,光滑,带着一种被长久触摸后才有的温润触感。她将木匣放回行囊中,没有再多研究。灰衣人说过,等到了该到的地方自然会有办法打开。这句话她信。她将行囊重新系好,站起来,继续走。
傍晚时分,河汊在一处土岗前分作两道。土岗不高,长着一蓬枯黄的茅草,从河岸一直延伸到水边,像是河道在此处被一座凸起的土堆从中间劈开了。她站在分汊处,观察两道水流的走向。向东的那条支流窄而浅,水面几乎被两边的柳枝完全遮蔽,看不到十步以外的方向;北向的主河道宽而深,水流平缓,水面在落日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条从容通向远方的路。她选了北向的河道,没有犹豫。矮瘦男人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前方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柳林遮蔽的窄汊道,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她沿着北向的河道继续走,脚下的路从草地变成一条被人踩过的窄土路,路面不宽,但走起来很实,像是常有行人经过。
天黑透前,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土坎下歇下来。土坎不高,刚好能挡住北面吹来的夜风,坎下有一片干燥的平地,地上铺着一层枯草,像是被水流冲积后留下的。她坐在草铺上,将行囊放在膝边,没有急着躺下,而是取出账册,借着最后一缕暮光翻开。她没有从头看起,直接翻到那页附注——“与总册同文”。纸页上的字迹在暗光中有些模糊,但她已经不需要看也能认出那行字的每一笔。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迹。纸面微微发涩,不像普通的纸那样光滑,像是涂了一层极薄的蜡,手指按在上面时有一种轻微的滞涩感。她又想起沈敬说过的话:压在附注页下的底单,记的是库银真正去向。那个人名她已贴身收好,写在另一张纸上,叠成四折,放在衣襟最里层。但每次翻到这一页,她仍然会停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原位。
她合上账册,收进行囊中,靠着土坎坐下。肩头抵着矮瘦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干草捆,草香干燥,带着一点秋末枯草特有的焦甜味。星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到河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片微亮的碎点,像洒了一河面的碎银。她望着那片碎光,没有想更多的事,只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明天的路:沿河道继续向北,大约再走两天,就能到淮安府官仓码头。到了那里,才算真正踏上进京的路。官仓码头不是一个可以隐蔽行踪的地方——那里有船工、脚夫、管仓的小吏,也有往来的商旅和偶尔路过的官差。她需要在那个地方换一个身份,混在人群里,搭上往北去的船。她闭上眼睛,听着河水在黑暗中流淌的低响,那声音均匀而绵长,像呼吸一样沉入土坎下的土壤中。她沉入浅眠。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不浓,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将河汊和对岸的轮廓都罩在灰白色的水汽中。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颈,走到水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水凉得刺骨,寒意从指尖顺着掌骨一直蹿到手腕,使残余的睡意一下子消退干净。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看到矮瘦男人站在河岸高处,正望着北方的河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雾气投向前方。她将行囊背好,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雾气中,河道的轮廓延伸向远处,在约莫两三里外,河岸的地势抬高了一些,形成一道平整的灰堤。堤岸上立着一根高高竖起的长木杆,杆顶挂着一样东西,看不清是旗还是灯,在晨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那木杆不像农家的物事,更像是码头上用来标识船只停靠位置的标竿。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轻声说:“到了。”她迈开步子,沿着河岸向北方的木杆方向走去。雾气在她身前散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将她来时的路重新掩入白色的水汽之中。她知道自己离淮安府的官仓码头已经不远,而码头以北,是通往京城的运河官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