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她们前方一层层地散开,又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她踩着河岸的硬土,一步一步向北走,那根木杆在雾中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是她走它也走,永远远远地隔在视线尽头。地上的路渐渐宽起来,从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土径变成一条两丈多宽的车马道。路面被踩得密实,两道深深的车辙陷在泥土中,辙内积着浑浊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空。路旁的草被踏倒了大片,有的印着人的脚印,有的印着牲畜的蹄印,交错重叠,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她放慢脚步,目光从路面移到路边,看见一枚半截嵌入泥中的旧铁钉,已经锈成暗红色,旁边还躺着一截废弃的麻绳头,被泥水泡胀后散开成几股。这些都是码头附近才有的东西——搬货时掉落的,捆扎时扯断的,被无数双脚踩进土里,留在泥中。
又走了约莫一里路,河岸的地势渐渐抬高,那根木杆的轮廓清晰起来。走近后才看清,那确是一根码头标竿,竿身笔直,缠着几圈防潮的麻布,顶端挂着一面褪色的三角旗,旗布被雾气浸得湿透,垂垂地贴着竿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标竿立在河岸与水面交界处的一方石基上,基座四周散着几块青石,石缝间钻出几丛枯草。
标竿以南,是一段用碎石和夯土筑成的堤岸。岸上错落排列着十几间低矮的房屋,灰瓦泥墙,门面朝着河道,门板半掩或全敞着,隐约能看到屋内昏暗中堆放的货物轮廓。堤岸下泊着几条大小不一的木船,船身由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船舱有的盖着竹篷,有的蒙着油布,在雾中像一排沉默地蜷伏着的灰色兽类。
她没有直接走上堤岸,而在距离标竿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来,离开车道,走到岸边一处低洼的草丛边蹲了下去。矮瘦男人跟着她蹲下来,陈九则在几步远处站定,背对河面,面朝来路,像是替他们望着身后没有散尽的雾。
林晚晚压低声音,对矮瘦男人说:“我先过去看看。”
矮瘦男人没有反对。他看了一眼堤岸的方向,又看了看她背上的行囊,微微迟疑了一下,却也没有多说。她没有将行囊留下,仍背着它站起来,沿着河岸边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向标竿的方向走去。
码头上的秩序,她已经看出一些眉目。这里的船分两种:一种是官仓的运船,船身宽大,吃水深,装在舱里的货物用油布裹得整整齐齐,船尾插着一面小旗,旗色因雾看不分明;另一种是民间货船,大小不一,货舱堆得杂沓,船上人影忙碌,在船头和船尾之间来回走动。官仓的船不会让外人搭乘,也没有哪个船工有胆量私带一个没有路引的人上船。可若搭上民间货船,那就另当别论了——货船载人不载人,常常只凭船主一句话。
她没有急急地往船多的堤岸中段走,而是沿着岸边的草丛继续向北,像是要绕过码头的主体。走了大约半里路,雾气薄了一些,岸边上靠着一只旧船——木料陈旧,船舷被水和日头侵蚀成深灰色。船身不大,只算得一条小船,但舱内堆着几捆竹篾和几筐石子,像是装过造屋的材料。
船尾坐着一个男人,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脸膛被河风吹成赭红色,正用一团麻绳修补篾席上的一个破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将麻绳穿过篾缝,再用力一拉,将破口收紧。她没有立刻走近,在岸边站定,看了他一阵。那人似乎察觉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隔着灰蒙蒙的雾气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招呼,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沿着岸边又走了几步,在他的船边停下来。那人仍低着头,手里的活没有停,像没注意到岸上多了一个人。她开口,声音不高:“老伯,往北去的货船,今天还有吗?”
那人手上的动作慢了慢,没有抬头,过了片刻才答了一句:“有,也有不去的。”像是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北边有风。”
他没有说风是好是坏。但这句话让她听出了一层意思——北面的河道有些情况,也许是有风浪,也许是别的。她没有追问,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像随手应一句:“不打紧。”
她从行囊中取出水囊,拧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歇脚。她没有急着再问,站在那里,目光望向河道深处。雾在河面上流着,时浓时薄,偶尔露出一段暗灰色的水面。那人又补了几下篾席,将最后一处破口收紧,把麻绳在席边打了个结,随手将篾席搁在一旁,站起身来,在船舷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转头看着林晚晚,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说:“你要搭船,得趁早。午后有风起,船就不走了。”
她放下水囊,问:“你的船走不走?”
那人看了她一眼,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说:“我的船不走。”他没有说为什么,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远处那根标竿上,又移了回来。林晚晚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船现在不走,是因为它属官仓的编外船,受码头调度。北上的货船里,他能替她找一条可以搭的,但要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她没有再问更多,只低声说了句:“什么时候?”
那人将篾席叠好,塞进船舱一角,直起身,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无意中说出来的:“午后,卸完那船黍米,有只船要往北放空艘。”他没有等她应声,便转身向岸上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你沿着堤走,别进码头里。”
她站在原地,将水囊收回行囊中,目送他走远。那人的话她记下了——午后,码头北段,一艘放空的货船。不走码头正街,沿堤绕行,避开官仓的视线。
她回到标竿以南那片草丛边时,矮瘦男人仍蹲在原处,嘴角多了一根不知何时叼上的草茎。她在他身旁蹲下来,低声将船主的话说了。矮瘦男人听了,没有立刻应声,转头望了一眼前方码头那片低矮的屋顶,只说了一句:“午后还有一阵。”
说的是时间——离午后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他们不能站在显眼的地方等。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沿着草丛边的一条浅沟向码头北段绕过去。矮瘦男人跟在她身后,步伐轻而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陈九走在最后,目光落后于他们的脚步,将身后的来路和岸线一点一点收入眼中。
雾在午前的河面上渐渐散去,但天色没有晴透。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层被水浸过的旧棉絮,悬在树梢以上不远的地方。她沿着堤岸北段走,没有进码头正街,只在岸边的野草丛中走出一条平行的路来。她的目光不时扫过堤岸下泊着的木船,数着船的数量和走向,记住哪些船在卸货,哪些在装货,哪些一直没有人走动。
等到午后。她心里默念着。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