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码头的喧嚣达到高峰。从码头正街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货物碰撞的闷响，混着船工的吆喝和竹篙击打水面的声响，隔着半里地也能听清。她伏在码头北段堤岸外的草丛中，透过草叶的间隙观察着下方。河岸下的水边泊着一条平底货船，船身灰旧，吃水浅，船舱大半空着，只在船尾堆了几捆麻袋。船头斜向河道，像是已经做好离岸的准备。两个船工在甲板上忙碌，一个在解缆绳，一个在往船舱里搬最后几件杂物——一捆竹篾，一只旧木桶，搁在麻袋堆的边上。她盯着那条船看了一阵，没有急着动。船工解完缆绳后，船身被水流带得微微离岸，搭板还架在船尾和堤岸之间，没有撤。她站起来，沿着堤岸快步走到船尾的搭板旁。船尾没有人。她跨上搭板，三步行完，落在船尾的甲板上。动作很轻，轻得像一阵风从岸上吹到船上，连木板都没有多响一声。
她没有进船舱，而是贴着船尾的舱壁蹲下来，收拢身形。船舱浅而空，从船尾能看到船头方向的景物。她没有探头，只将头微微偏向舱板缝隙，透过缝看到船主的半截背影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竹篙，正将船撑离浅水区。缆绳解开后，船身被水流带离岸边，竹篙在船侧点了一下，船头转向北方的河道。船主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像根本不知道船上多了一个人。但她知道他知道。搭板在船离岸时被水冲走，漂在船尾五六步远的水面上，慢慢地往岸边的方向荡回去。矮瘦男人和陈九没有跟上船——这是他们之前就商量好的：她先上船确认安全，他们从岸上沿河堤随行，等船离开码头后再寻找机会汇合。她贴着舱壁，隔着木板听到岸上传来的脚步声——轻，不乱，像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堤岸上，与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没有再探头看。她只需要知道他们还在。
船行了百余步后，码头的嘈杂声渐渐落在身后，变成一片模糊的混响。她站起身来，走进空荡的船舱，选了一堆麻袋后面坐下来。舱内堆着几捆麻袋和两卷旧苇席，散发着干草和河泥的气味。她将行囊放在膝上，没有打开，只将手按在包袱布上，感觉了一下木匣的轮廓。船行的节奏平稳，船底偶尔划过水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坐在那里，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在适应船身的摇晃，又像是在适应从陆地到水面的转换。岸上的景物在船舱的缝隙间向后移去——先是低矮的泥滩，带着水渍的泥土和零星的水草，然后是一段平整的土堤，堤后是大片收割后的农田，田垄笔直，一直铺展到远处的地平线。偶尔有一两棵孤树从田埂上冒出来，像一个站在原野中的人影，又慢慢地退到视野之外。她看着那些景物从缝隙间流过去，没有感到新奇，只是在心里记着方向——“北”，这个字已经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无论船怎样转弯，她都能从日光的方向和河道的走向中辨认出它。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船头传来脚步声。她压低身形，从麻袋的缝隙间看出去——船主从前舱走回来，经过她身边时没有停下，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进淮安闸口前，不要露头。”她应了一声。船主没有再多说，径直走向船尾，像只是一个人路过。她重新将身形压低，背靠着麻袋，将行囊揽在身前，让身体完全隐没在麻袋堆的阴影中。船继续向北行驶。她的手指按在行囊的系绳上，指腹感到绳结的纹理，一圈一圈，像在读一串无声的念珠。
傍晚时，船速慢了下来。她感觉到船身在水面上微微偏转，像是走了一段弯道，然后前方传来水流的声响——水声变得沉闷而有规律，像是有水从高处跌落，击打在石面上。是水闸。她将身形压得更低，从麻袋缝隙中向外看了一眼：前方河面上横着一道石砌的闸口，闸石被水浸成深灰色，上面长着青苔。闸口两侧的岸上，有几间灰瓦的小屋，屋前有官差模样的人来回走动，穿着深色的皂衣，腰间悬着宽刀。船主将船靠向闸口一侧，竹篙在船帮上敲了两下。一个官差走过来，站在闸口的岸边，低头向下看了看船舱，又看了看船主。她呼吸放得极轻，手指按在袖口的薄铁片上，感觉着铁片的边缘在指腹下微微硌手。她听到官差问了两句什么，声音不高，被水声搅得有些模糊。船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像是在说天气和水路，又像是在说今日的货色和风向，声音平缓得像聊家常。两人说了几句，官差没有再追问，退开一步，挥了一下手。竹篙在岸边点了一下，船身重新向前移动。她没有立刻松开手指。直到闸口的石壁从舱缝中渐渐退远，变成了来路方向的一个模糊的灰色色块，她才将手从袖口移开。掌心微湿。她没有去擦，将手放回行囊上，安静地坐着。
天色暗下来，河面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暗金，又从暗金变成深灰。船主在船头点了一盏小灯，灯火被河风吹得摇摇晃晃，在舱板上投下一团摇动的光晕。她没有靠近那团光，仍然坐在麻袋堆的阴影中，将身体裹在暗处。天黑透后，船在岸边一处偏僻的湾口泊了下来。没有码头，没有岸灯，只有一片平坦的河滩和几丛低矮的灌木。竹篙插进岸边的泥里，将船固定住。船身轻轻晃了几下，然后静止下来。
她没有下船。她在船舱里吃了一块干粮，喝了半口水囊里的水。干粮是几天前在通州买的硬面饼，在行囊里压了好几天，边缘有点碎裂，嚼起来费劲，但能填饱肚子。她将最后一口咽下去，把水囊塞好，在黑暗中把行囊里几件东西重新排列了一遍。她伸手进去，一件一件地摸过：账册，边角微卷，封面布面粗糙；底单便条，折成四折，纸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写有人名的纸页，贴身收着，没有拿出来；紫檀木匣，木质温润，铜角冰凉；铜牌，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棱角已经被摸得光滑。五样东西，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将它们轻轻收好，放到行囊最里层，将包袱口系紧，然后靠着麻袋坐下来。船身随着河水的流动轻轻晃动，节奏舒缓。舱外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明天船将继续北行，沿运河官道向京城的方向前进。她不清楚路上还会遇到什么。但至少，她在向那个方向靠近。她沉入浅眠，船身像一个摇篮，将一个沉默的旅人送往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