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船身已经微微晃动——船在走了。她没有立刻起身，躺在麻袋堆与舱壁之间的夹缝中，先听了一会儿声音。船底的水流声比昨夜急促了些，像是河道变窄，水流加速了。透过舱板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的天色还是灰白的，晨雾未散，但岸边的景物已经在向后移动——船确实在走，而且走了有一阵了。她坐起身，将行囊背好，没有出舱。
船主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根竹篙，不时伸进水中调整方向。他看到她醒了，也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坐稳。”她没问为什么。她退回船舱深处，靠着麻袋坐下来，将行囊揽在膝前。片刻后，船身微微一侧，像驶入了一道流速更急的水段。水声从船底漫上来，变得闷而密，船行的速度也快了一些。透过舱缝，她看到两岸的景物从缓移变成了速退——矮柳、草滩、一块立在水边的旧界石，依次滑过视野。这是主河道的节奏。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后，河面逐渐开阔。晨雾已经散尽，日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水面让人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前方的河道在日光中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岸线从低矮的土堤变成了整齐的石砌护岸，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伸入水中的石阶码头，停着几条货船或渔船。她望着那些船，目光没有在任一艘上停留太久——她在看船的种类和装载。粮船、盐船、材货船，各有各的吃水深度和行船习惯，船上的旗号和标记也不同。这些她在通州水泽边的日日夜夜中已经看熟了。
过了那段开阔水域，水道在远方收窄成一个明显的瓶颈——一道石砌的闸口横跨水面，闸口的石壁被水浸成深青色，闸门上方的木廊里像有人在走动。她注意到船主在进入闸口前的河段放慢了船速，竹篙在水中点了几下，将船控制在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上。她沿着船舱的边缘，从船尾的方向向前看了一眼。闸口左侧有一排泊船的石台，石台后是几间灰瓦的官房，房前搭着布棚。两个皂衣模样的官差坐在棚下，面前放着一张木桌，桌上的签筒和簿册在日光下白得扎眼。船主不像方才那样直行，而是将船头微微偏向河心一侧，让船走了一条斜线，像是不经意地放慢了速度。
就在这时，一艘装货的粮船从侧旁的水湾中驶出。船身比他们的船大出整圈，吃水深，载得满，船舷离水面只有一两尺。粮船一出水湾，便顺流而下，恰好插到他们的船与闸口之间，将前方的视线遮了个严实。船主趁这个机会，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进舱，过闸。”她没有犹豫，弯身钻进船舱最深处，将自己塞进麻袋堆与舱壁之间的狭小缝隙中，拉过一捆麻袋挡在身前，完全隐没在杂物的阴影中。她的手按在袖口内侧的薄铁片上——那枚铁片被她磨了很久，边缘锋利如刃，是她从水泽宅院带出来的最后一件防身之物。隔着舱板的缝隙，她看不清外面的全部情景，只能看到几截皂色的靴筒在闸口的石岸上来回走动着，停一下，走几步，又停下来。她放轻了呼吸。靴子在岸边停住，像站在船头的位置。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被水流声搅得有些模糊，但能分辨出是一问一答。大概是查货单，又问从哪来、装的什么。船主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没有刻意压低的紧张，也没有讨好的急促，就像在讲一件每天都重复的旧事。水流声在她耳边嗡嗡地响着，她感受着船身在水面上的每一次细微移动。船没有停下。它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滑，像是借着一股看不见的水流，从闸口的一侧无声地绕了过去。靴子从舱缝中消失了，闸口的石壁从她侧方的缝隙中退过，越来越远。
她没有立刻动。又过了大约百步，船速渐渐恢复到正常的水流节奏，船主的声音才从船头传过来，不高不低：“起来了。”她从麻袋堆后面直起身，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原地让僵硬的腿脚缓了缓，然后将袖口的铁片移回原位。掌心微湿。她没有去擦，收好行囊，在麻袋堆边重新坐下来。舱外，暮色已经起来了。河面上的日光从白色变成了暗金色，水波将落日的颜色揉碎成一片片细碎的光片，在船尾的方向拖出一道长长的闪烁的水痕。闸口已经看不见了，被水流转过一道弯，远远地抛在身后。水流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而均匀，船像一只沿着既定路线行进的物件，安静地向北滑去。
她没有再躲进阴影里，就坐在船侧的舱沿下，让暮光落在她的脸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干燥了一些，带着远处田野里烧荒的烟气和泥土的气息。船主坐在船尾，点燃了一杆烟，啪嗒啪嗒地抽着，没有和她说话。烟雾被风扯成细线，散在河面上。她坐了一阵，开口：“你说，他会在哪里等我？”声音不大，但河面上没有别的动静，船主听得清楚。他没有立刻回答，吸了一口烟，过了一阵，才说：“运河前段，一个名叫柳港的旧码头。”她垂着眼想了想——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既然灰衣人离开前说过“过了淮安府，我再找你”，那柳港大概就在过了淮安府之后的运河上。“到了那里，”船主继续说，“你下船。他会来接你。”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船主不是临时搭上的人。灰衣人将这条路线一步一步拆开，每一段都安排了人，他自己只在最后一处等她。这种布置像一条链子——她不知道它有多长，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环，但她知道每一环都有人握着，等她的脚步走到那里时，那环便恰好松开，让她通过。
“你和他共事过几年？”她问。船主没有立刻回答。烟杆在暮色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我这条船，是他的。”她没有再问。这条旧船，吃水浅，走不快，但熟悉每一条水汊和渡口，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让一条大船从侧旁插上来挡住官差的视线。它不是为了载货而造的，而是为了一条不需要被追问的路线而准备的。她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望着前方的河道。
天黑透时，船在岸边一处偏僻的湾口泊下。船主将一盏小灯挂在船头，灯火在夜风中摇晃，在黑色的水面上投下一团橘黄色的碎光。他坐在船头抽烟，没有说话。她在船舱中靠着麻袋坐下来，取出行囊中的东西，摊开在膝前。账册，底单便条，写有人名的纸页，紫檀木匣，铜牌。五样东西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手摸过去只能分辨出材质和形状：布的粗粝，纸的薄韧，铜的冰凉，木的温润。她将它们一件一件按顺序放回行囊中，系好布扣，放在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月光从舱口斜斜照入，落在行囊的布面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她将最后一样东西放好。她合上眼。船底的水流声在黑暗中低低地响着，均匀、绵长，像是河道在给她指路。明日，船将进入运河主道。柳港在运河前段等她。她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