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她便醒了。船舱外的水面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微光,仿佛天光正从水底浮上来。她起身时没有发出声响,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行囊,系好带子,背在肩上。
船主已经在船尾了。他没有点灯,坐在船舷边,手中的烟杆早已熄了,只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攥着一截不说话的旧木头。她走过去,在他对面蹲下,低声问:“还有多远?”
船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黑沉沉的水面上:“午前吧。”他顿了一下,又说,“柳港是个旧码头,水路通了之后就荒了。没有泊位,也没有货栈,只有一条废堤伸进水里。船靠过去,不惹眼。”
她听出了这句话的意思——柳港是个废弃的地方,没人会注意一条船在哪里靠岸。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船在晨雾中解缆离岸。河道在前方收窄,两岸的景物从低平的滩涂渐次变成零星的灌木与矮树,再往前,视野重新开阔起来。运河主道的水面比河汊宽出数倍,水流平缓,在晨光中泛着大片灰亮的水光。船主没有将船撑向河道中央,而是贴着西岸行驶,离岸只有三四丈远。大船走河心,小船贴岸行,是运河上多年来的规矩。他们是一条小船,贴着岸边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她坐在船舱中段,背靠着麻袋堆,没有探头,只透过舱板缝隙看着岸上的景物。运河两岸比河汊齐整许多——石砌的护坡,隔上一段便有一个伸入水中的石阶码头,码头上有时泊着几条船,有时空着,只剩一串系缆绳的木桩立在水中。岸上的路一条接一条从码头边延伸开去,通向远处低矮的屋脊与树丛。偶尔有人从岸上走过——一个挑担的脚夫,一个提着竹篮的妇人,一个蹲在水边洗脚的孩童——都是寻常日景。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驻不到一息便移开。她不需要在这些面孔上寻找什么,她只需要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条贴岸而行的小船。
辰时过后,太阳从东岸的树梢上升起,雾气彻底散尽,光线一下子亮了许多。她将手从袖口内收回,搁在行囊上。船主仍然坐在船尾,竹篙横在膝上,像是在打盹,但她注意到他并未真正合眼——每隔一阵,他便会微微偏一下头,仿佛在听两岸的动静。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心中翻过那个名字:柳港。灰衣人说过,过了淮安府,他会再找她。此地已在淮安府以北,运河前段。她没有见过柳港,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还叫这个名字。但船主知道,灰衣人知道。她只需要沿着这条水道走到那个旧码头,便能踏上下一段路。
辰时末,船速慢了下来。她感到船身从贴岸的直线行进变为缓慢的偏转,像是绕开了一片浅水区。她顺着船头的方向望去——前方河道的西岸,出现一道伸入水中的石堤。堤身低矮,由粗石堆成,石缝间长满灰绿的苔藓,一看便是多年未曾修葺的样子。堤面只有两三步宽,通向岸上的一处高地。高地上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虬曲,一半枯死,另一半却在春日里抽过新叶。老槐树背后是大片密实的灌丛,灌丛上方看不见屋脊,也看不见炊烟。
柳港。她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船主将船靠向石堤一侧,竹篙在水中点了几下,船身轻轻一顿,便停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可以上去。她站起身,没有立刻跳下船,先站在船舷边,目光飞快地扫过石堤和岸上的高地——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灌丛的声音,和被风拂动的槐树枝叶的沙沙响。
她跨步踏上石堤。石面湿滑,鞋底碾过时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她稳住身形,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竹篙拨水的声音,船身悄然离岸,滑回河道中,被晨雾吞没了。
她独自站在废弃的石堤上,肩上行囊的重量压得肩膀微微下沉。她将行囊正了正,举步向岸上走去。堤面的石头年久失修,有些已经松动,踩上去时脚下会发出一声闷响,让人觉得像踩在一种不稳定的边缘上。她没有放慢脚步,保持着均匀的步速走完石堤,踏上了那片结实的高地。高地土面上覆着枯黄的草色,踩上去没有声响。
她站在老槐树下,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得枯枝沙沙作响。她环顾四周。灌丛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深密而完整,没有被踩踏过的缺口。地面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辙,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柳港确实是一个废弃的码头。
她低下头,正准备在老槐树下坐下来等,目光忽然停住了——老槐树的根部,靠近地面的树皮上,有一道浅痕。
她蹲下来,伸手拨开树根旁枯黄的杂草。那道浅痕只有一指长,横着划过树皮,边缘平整,不像是牲畜蹭过或枝条刮出来的——是刃口的痕迹,被人刻意划上去的。她顺着那道横痕的方向看去——它指向灌丛的一侧,恰好露出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那不是灰衣人留下的标记。灰衣人留下的标记是隐蔽的、克制的,只指大方向,不指明细节。这道划痕是直接的,像有人站在同一位置,用刀在树皮上划了一下,然后告诉她:从这里走。
她站起来,向灌丛的缺口走过去。走到近前,她发现缺口并不是被人踩穿的——两丛灌木之间的间隙本就存在,只是被枝叶遮住,从外面看不出来。她侧身挤过间隙,脚下踩到一条小径。小径不宽,路面却被踩得光滑,没有杂草生长,像是有人定期从这里走过。
她沿着小径向前,约莫百步后,小径在一处土坎前拐了个弯。她绕过土坎时,看见一个人站在土坎下方的阴影里,背靠树干,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灰布衣衫,旧得发白,袖口卷起一层,露出小臂上被晒成深褐色的皮肤。他的腰间系着一根旧布带,带上挂着一只半旧的布袋——布袋的形状她认得,与他从温家老宅带出来时一模一样,里面装着从壁龛中取出的东西之外的物件,她不知道是什么。
灰衣人。
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意外,也没有寒暄,像是早就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到这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匣子带好了?”
她点了一下头。
灰衣人没有再问。他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土坎壁上的一道暗门——门板由旧木拼成,颜色与土壁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他让开那个位置,她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有一道门。
他没有推门,只站在那里,等她走过去。
她走到门前,停下。门板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只一道窄缝,刚好够手指伸进去拉开。她伸出手,指腹嵌入那道窄缝,用力一拉。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像是许久未被开启过。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台阶由夯土砌成,两壁生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她站在门口,向下望了一眼。窄道尽头是微弱的暗光,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回头看了灰衣人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下去。
她跨过门槛,沿着台阶向下走去。身后传来门板合拢的声音,将运河、老槐树、废弃的码头,都隔绝在了那一道门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