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前方三海里,发现异常情况。”
严小鱼的声音从驾驶台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丝紧绷。
江潮快步走到舷窗前,接过尼古拉递来的望远镜。远处海平面上,密密麻麻的黑点几乎连成一片,像撒在海面上的芝麻。随着距离拉近,那些黑点逐渐显露出轮廓——是渔船,数不清的渔船。
“至少两百艘。”尼古拉操着生硬的中文,脸色凝重,“它们没有移动,像是在……排队?”
船队已经减速。万吨货轮“潮起一号”的驾驶舱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晚意从下层舱室快步上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传真:“滨海港调度中心发来紧急通知,港口外围被民间渔船封锁,理由是……怀疑我们船队携带极地放射性污染物,要求我们立即返航或接受‘民间环保组织’登船检查。”
“放他娘的屁!”驾驶台角落里,一个老轮机长忍不住骂出声,“咱们的设备从出厂到装船,哪一道检疫没做?还放射性?这帮人脑子被门夹了?”
江潮没说话,望远镜的镜头缓缓扫过那片渔船组成的屏障。
横幅。几乎每艘渔船的船舷上都挂着白布红字的横幅,在傍晚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保护家园海洋”“拒绝污染入境”“民间监督,人人有责”。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量多了,竟也形成一股压迫感。
“金承载的手笔。”江潮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静,“他知道正规手段拦不住我们,就玩这一套。”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港务局那边说,这些渔民是自发组织的,没有领头人,也没有提出具体诉求,就是不让进港。警方和海事部门已经出动,但数量太多,强行驱散可能会引发冲突。”
“自发?”江潮冷笑一声,“你信吗?”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这次看得更仔细。渔船大多是小吨位的近海捕捞船,船体老旧,甲板上站着的人穿着沾满鱼鳞的胶皮裤,看起来确实是渔民。但——
“严小鱼。”江潮对着通讯器说,“用高倍镜,重点观察渔船阵列中段,有没有吃水特别深的船。”
“明白。”
几秒钟后,严小鱼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警觉:“有!至少四艘……不,五艘!外表看起来是普通渔船,但吃水线比同尺寸的船深了至少半米。船长,其中两艘的船舷挡板有改装痕迹,缝隙里……我看到了金属反光。”
江潮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他的视野里,那几艘深吃水的渔船周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红色光晕——那是【红色视觉】在捕捉到潜在威胁时的预警。光晕最浓的位置,集中在渔船甲板下方的水线区域。
“甲板下藏了东西。”江潮说,“带切割锯齿的挂钩,或者小型破拆工具。他们想等渔船把我们围死,趁乱靠上来,强行登船。”
驾驶台里一片死寂。
老轮机长咽了口唾沫:“这帮狗娘养的……是想把咱们的设备毁了?”
“不止。”江潮转身走向海图桌,“毁了设备,船队就无法按时交货,违约金是天文数字。更重要的是,国内十几家等着这批机床开工的工厂,生产线就得继续停摆。金承载要的不是钱,是要把潮起集团的信誉和这条北极航线,一起砸烂。”
他摊开滨海港海域的潮汐图,手指快速划过上面的曲线。
“现在几点了?”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尼古拉看了眼仪表盘。
江潮的目光落在潮汐表上——今日滨海港海域,高潮位出现在下午六点零八分,潮差三点二米。
“通知船队所有船只。”江潮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保持航向,航速提到八节。”
“船长?”尼古拉愣住了,“前面可是——”
“听我的。”江潮打断他,手指点在海图上,“让‘北方号’开到船队最前方,开启全部侧向推力器。六点整,我要你对着渔船阵列的东北角,用最大推力制造一道横向浪涌。”
尼古拉盯着海图看了两秒,突然明白了什么:“您是想……利用涨潮时的水流?”
“渔船吨位小,锚链也不会太长。”江潮说,“涨潮最高点时,海面上升,锚链绷直。这时候如果侧面来一道足够强的浪涌,整片渔船群会被推着向西南方向漂移——只要计算好角度,就能在阵列里撕开一道口子。”
他看向林晚意:“你马上联系港务局,让他们通过海事广播频道,向所有渔船循环播放两件事:第一,我们船队所有设备的海关检疫报告和环保检测证书,原件扫描件现在就传过去;第二,潮起集团宣布设立‘海洋补偿基金’,首批注资五百万,用于滨海市近海渔业资源保护和渔民转产培训,账目完全公开,接受社会监督。”
林晚意眼睛一亮:“攻心?”
“金承载能煽动渔民,无非是给了钱,或者许了诺。”江潮说,“但我们给的是合法合规的凭证,和实实在在、能查到的钱。那些真正只是被蒙蔽的渔民,看到公章和实时账目,心里就会打鼓——为了一点劳务费,背上阻挠国家重点物资入境、破坏民族工业的罪名,值不值?”
“我这就去办!”
林晚意转身跑向通讯室。
驾驶台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指令一道道发出,破冰船“北方号”从船队中段加速前出,巨大的船体破开海水,朝着渔船阵列的侧翼驶去。
江潮站在舷窗前,看着越来越近的渔船群。
他能看到那些船上,渔民们也在朝这边张望。有人举着喇叭在喊话,但海风把声音吹得支离破碎。有人手里还拿着渔网,动作局促,显然并不习惯这种“任务”。
“潮位开始上升了。”尼古拉盯着仪表。
海面上,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涌动。涨潮的力量是无声而巨大的,数百艘渔船随着海面缓缓抬高,锚链绷紧,船身微微摇晃。
“北方号,准备!”江潮对着通讯器下令。
“推力器已就位。”严小鱼的声音传来。
“六点整,三档全开,持续三十秒。”
“明白。”
驾驶台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盯着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五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五十五秒。
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六点整。
“推!”
“北方号”船体两侧,六台侧向推力器同时爆发出低沉的轰鸣。海水被狂暴地搅动,三道高达两米的横向浪涌像巨人的手掌,狠狠拍向渔船阵列的东北角。
哗——!
浪头撞上渔船群。
最外侧的几艘小船剧烈摇晃起来,锚链被扯得笔直。浪涌的力量沿着船体传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推着整片渔船群开始向西南方向缓缓漂移。
“有效果!”老轮机长激动地喊了一声。
渔船阵列原本严密的队形开始松动。东北角被浪涌推开了一个缺口,而且这个缺口正在随着潮水和浪涌的持续作用,越撕越大。
与此同时,滨海港的海事广播频道里,响起了林晚意清晰冷静的声音。
她一字一句地念着设备清单、检疫证书编号、环保检测机构的公章代码。然后,她公布了“海洋补偿基金”的临时账户和首批注资凭证,甚至说出了几家合作银行的联系人姓名。
渔船群里,开始出现骚动。
一些船调转了船头,缓缓驶离阵列。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就像堤坝上最先松动的几块石头。
“看!那几艘深吃水的船想跑!”严小鱼在望远镜里喊道。
江潮立刻望去——那五艘改装渔船正在试图从阵列中脱身,但它们吃水太深,转向笨拙,反而被周围慌乱的普通渔船挡住了去路。
“港务局的巡逻艇出动了。”尼古拉指着远处海面。
几艘蓝白涂装的海事巡逻艇正高速驶来,喇叭里传出严厉的警告声。渔船群的瓦解速度骤然加快。
“航道出来了!”驾驶台里有人欢呼。
在渔船阵列的东北角,一道宽度约五十米的水道已经清晰可见,直通滨海港的引航锚地。
江潮深吸一口气:“全队注意,保持队形,航速五节,依次通过。‘潮起一号’带头。”
万吨货轮缓缓调整航向,朝着那道来之不易的航道驶去。
船身擦着两侧渔船的边缘通过时,江潮能看到那些船上渔民复杂的眼神——有茫然,有懊悔,也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正恶狠狠地瞪过来,但很快就被同伴拉住了。
“潮起一号”顺利穿过封锁区。
后方,船队其他船只依次跟进。
当最后一艘货轮驶入引航锚地时,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港口的灯光次第亮起。码头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那是提前赶来接货的十几家工厂代表,有人手里还举着简陋的欢迎横幅。
货轮缓缓靠上码头,防撞胶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江潮走下舷梯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江总,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厂里三条生产线已经停了半个月,再不来货,下个月的军品订单就完不成了……”
“设备完好,随时可以卸货。”江潮拍了拍老人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码头。
就在这一瞬间,脑海中的【宏观沙盘】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条刺眼的红色预警弹窗跳了出来:
【警告:高威胁目标未脱离】
【位置:滨海港南侧3号液化气转运站,地下二层控制室】
【关联信息:目标持有‘滨海港燃料供应总闸物理操控图’(副本),权限等级:紧急备用】
江潮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承载没走。
他就在港区里,手里握着能让整个港口燃料系统瘫痪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