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星电话的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
江潮站在张江产业园顶楼的临时指挥室里,窗外是六个缓缓升起的白色氦气球,每个气球下方都吊着一个金属盒子,在晨风中微微摇晃。他对着话筒,报出了一串数字:“a=0,b=7,基点G的x坐标:79BE667EF9DCBBAC55A06295CE870B07029BFCDB2DCE28D959F2815B16F81798。”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江潮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三十秒,像过了三十分钟。然后,听筒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哒哒声,很轻,很快。紧接着,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通过卫星线路传来,说的是英语,但屏幕上同步出现了翻译文字:
“你来自未来,还是毁灭未来的幽灵?”
江潮笑了,笑得很淡:“我来自一个需要信用不被垄断的世界。”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气球已经升到预定高度,六个信号中继器同时亮起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我知道你在写一份协议。一份关于点对点电子现金系统的协议。你想让价值传递像信息传递一样自由。”
“你是谁?”电子音问。
“一个在你发布白皮书之前,就想和你谈条件的人。”江潮说,“我不想阻止你,我想给你加一道保险。”
指挥室的门被推开,林晚意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凝重。她没说话,只是把文件递到江潮面前。
江潮扫了一眼——是陈玄名下离岸公司的资金流动记录,过去四小时内,从瑞士、开曼、新加坡三个账户汇出了总计两千八百万美元,收款方全是北美和欧洲的硬件经销商。
“他在扫货。”林晚意压低声音,“显卡,服务器,所有能用来算哈希的东西。”
江潮点点头,对着话筒继续说:“你听到了?已经有人想用蛮力征服你的协议。用51%的算力攻击,强行改写交易记录,把本该分布式的信用,重新集中到他一个人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的条件?”电子音问。
“在你的创世区块里,预留一个地址。”江潮说,“这个地址由潮起银行托管,不参与日常交易,只做一件事——当市场出现极端波动,有人试图操纵价格掠夺普通持有者时,这个地址会启动,作为缓冲池,平抑波动。”
“凭什么信任你?”
“凭潮起集团在全球十七个国家的港口、船队、加工园区、矿山和银行网点。”江潮说,“这些实体资产的总价值,目前是四十二亿美元。我可以把这些资产的产权文件哈希值,写进你协议的第一个版本里。如果这个平准基金地址被滥用,所有关联资产的产权将自动进入冻结状态——这是用我的实业,给你的理想上保险。”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磁噪音。
六个氦气球中的一个,指示灯疯狂闪烁。指挥室里的监控屏幕出现雪花,卫星电话的信号强度条开始剧烈波动。
“他在干扰。”林晚意看向窗外天空,“用卫星信号压制。”
江潮按住话筒,对旁边待命的技术员说:“启动备用频段,跳频模式。气球阵列切换到三角定位抗干扰阵型。”
技术员飞快敲击键盘。几秒钟后,窗外六个气球开始缓慢移动位置,重新排列成一个等边三角形。电磁噪音减弱了。
电话里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快了些:“你准备了物理防御层。”
“对付想用技术垄断一切的人,有时候最原始的方法最有效。”江潮说,“怎么样?这个交易。”
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见键盘敲击声,比之前更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五分钟后。
电子音说:“我无法验证你资产的真实性。但你的参数……你报出的椭圆曲线参数,是我三天前才在草稿纸上演算出的结果,从未输入过任何电子设备。”
江潮没说话。
“所以,要么你窃取了我的思维,要么你真的来自某个……我无法理解的时间维度。”电子音停顿,“无论是哪一种,你都证明了你有资格坐在这个谈判桌上。”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里面是十二个英文单词,分三行显示:
**narrow**
**satoshi**
**buffer**
**trust**
**zero**
**contract**
**physical**
**lock**
**tokyo**
**flat**
**three**
**zero**
“这是助记词。”电子音说,“对应协议的另一半控制权。它不在网络里,它被锁死在东京涩谷区神泉町一栋公寓楼,三楼零号房间的一台物理服务器中。服务器没有连接外部网络,开机需要这十二个单词的语音输入和虹膜验证。”
江潮迅速记下单词。
“如果陈玄先找到那里呢?”他问。
“那他就需要面对最古老的防御方式。”电子音说完这句话,键盘声停止了。
通话切断。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晚意面前的另一台电脑响起刺耳的警报。她盯着屏幕,语速飞快:“陈玄的人攻破了东京那栋公寓的物业安防系统!他们调取了住户登记表,锁定了三楼零号房!正在尝试远程破解门禁——”
江潮抓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一个东京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说日语的男人,声音粗哑:“这里是神泉町安保公司,请问——”
“我是江潮。执行‘电缆剪断’预案,现在,立刻。”
“可是先生,整栋楼的电力会——”
“照做。”
电话那头传来奔跑声、喊叫声,然后是某种重型钳子咬合金属的刺耳噪音——咔嚓!
东京,涩谷区神泉町。
那栋六层公寓楼的所有窗户,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
三楼走廊,三个穿着黑色夹克、正用电子设备贴在零号房门上的男人,突然陷入一片漆黑。他们手里的电脑屏幕闪了闪,熄灭了。
“怎么回事?!”
“停电了!”
“备用电源呢?!”
“整条街都黑了!他妈的,是电缆被剪了!”
零号房内,那台孤零零立在房间中央的服务器,指示灯缓缓熄灭。硬盘运转声停止。所有试图远程接入的数据流,在物理断开的电缆面前,撞上了一堵最原始的墙。
张江指挥室里,江潮放下电话。
林晚意看着屏幕上消失的东京监控画面,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可这样我们也连不上了。那台服务器……”
“那就等。”江潮走到窗边,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等我们亲自去东京,用那十二个单词,打开那扇门。”
他转过身,看向林晚意:“订机票。你和我,明天飞东京。”
“陈玄不会罢休的。”林晚意说。
“我知道。”江潮笑了笑,“所以他一定也会去。那就当面把这件事了结。”
窗外,六个氦气球在晨曦中泛着微光,像悬在空中的六个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