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在密闭的舱室里显得低沉而持续。
江潮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卫星电话的加密听筒。林晚意坐在他对面,正低头快速翻阅着一叠刚传真过来的航运调度单。
“莫罕默德主席,”江潮对着话筒说,声音平稳,“我听说内罗毕的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两周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阿拉伯语,夹杂着英语单词。莫罕默德·阿里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江,情况比报道的糟糕得多。美元结算系统瘫痪后,国际粮商的信用证全部失效了。肯尼亚、坦桑尼亚、埃塞俄比亚……港口的卸货机都停了,因为没人付得起运费。联合国粮农组织的援助船队被卡在苏伊士运河东岸,说是‘资金审核’。”
江潮看了一眼舷窗外翻滚的云层。
“潮起集团的船队现在在什么位置?”他问。
林晚意立刻递过来一张海图,用红笔圈出了六个分散的坐标点。“按照原计划,六百艘货轮中有四百艘装载的是我们从东南亚采购的稻米和玉米,另外两百艘是冷冻肉类和医疗物资。本来是要运往我们在鹿特丹和汉堡的转运仓库,作为欧洲分公司的储备。”
“全部调头。”江潮说。
林晚意笔尖一顿。
“江总,这批货的总价值超过八十亿美元,而且我们和欧洲分销商签了——”
“合同里有不可抗力条款。”江潮打断她,目光没有离开海图,“现在就是不可抗力。通知所有船长,开启全部冷库和粮仓,全速驶向非洲东海岸的主要港口:蒙巴萨、达累斯萨拉姆、马普托。另外,分出一百艘去拉美,巴西的桑托斯港、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他对着话筒继续说:“莫罕默德,船队会在七十二小时内抵达蒙巴萨。我需要你协调当地港口工会,确保卸货机重新运转。工人工资用实物支付,潮起集团会提供等值的生活物资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你不谈债务?不提条件?”
“先让人吃饱饭。”江潮说,“其他的,等风暴过去再说。”
挂断电话后,林晚意已经通过机载加密传真发出了第一批调令。她抬起头,眉头微皱:“江总,这么大规模的船队转向,爱丽丝那边肯定会察觉。”
“让她察觉。”江潮接过林晚意递过来的另一份文件,上面是潮起集团全球物流链的实时监控图。“我要的就是她看见。”
---
同一时间,纽约曼哈顿,某栋摩天大楼顶层的控制室内。
爱丽丝站在一整面墙的卫星监控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金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但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暴露了她连续工作的事实。
“杜邦先生,”她对着桌上的扬声器说,“潮起集团的船队正在改变航向。目标似乎是非洲。”
扬声器里传来一个苍老而傲慢的男声:“我已经看到了。六百艘船,胆子不小。江潮以为他是谁?海上慈善家?”
“他在收买人心。”爱丽丝冷冷地说,“非盟理事会轮值主席莫罕默德·阿里刚刚在肯尼亚发表讲话,指责西方冻结援助是‘新殖民主义’。如果让江潮的船队顺利靠岸,他在第三世界国家的影响力会迅速扩大。”
“那就别让他靠岸。”杜邦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旗下的‘海神安保公司’有十二艘武装巡逻舰正在印度洋执行护航任务。让他们去‘检查’这批货物的合法性。理由嘛……就说这批物资涉嫌违反联合国对某些国家的贸易禁运条款,需要扣留审查。”
爱丽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需要多久?”
“公海上走程序,至少可以拖他们两周。到时候,非洲该饿死的人已经饿死了,江潮的船队也成了国际纠纷的焦点。”杜邦顿了顿,“不过,爱丽丝小姐,我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帮你个人出气。杜邦家族需要看到实际利益。”
“江潮交出‘创世块’密钥后,”爱丽丝说,“比特币协议的控制权,杜邦家族可以占三成。”
“五成。”
“四成。别忘了,没有我的情报和布局,你们连江潮的船队在哪里都找不到。”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冷哼,随后是挂断的忙音。
爱丽丝放下咖啡杯,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印度洋区域的实时气象云图。屏幕上的数据流平稳滚动,显示未来四十八小时内该海域天气良好,风速低于五节。
她按下通讯键:“通知海神安保公司,拦截坐标已发送。要求他们务必在公海区域完成对潮起船队的包围,必要时可以使用低强度威慑手段。”
“明白。”
---
专机驾驶舱后的休息区内,江潮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运行着一个界面简陋但数据密集的程序。
【气象预判(2008年历史数据回溯)】
林晚意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复杂的等压线和洋流箭头。“江总,杜邦家族的拦截船队预计在八小时后与我们的第一船队接触。位置在这里,印度洋中部,远离任何国家的专属经济区。”
江潮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了一段被标记为“异常气象事件”的历史记录。
“2008年12月7日,印度洋北纬5度至南纬10度之间,生成了一场编号为‘08B’的突发性热带气旋。”他放大卫星云图的历史快照,“气象台没有提前预警,因为这场风暴的生成速度比常规模型预测快了四倍。它在二十四小时内从热带低压增强为三级飓风,然后……在这里突然转向。”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一个坐标点。
“正好穿过海神安保公司巡逻舰的预设拦截航线。”
林晚意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通知所有船长,”江潮合上电脑,站起身,“关闭AIS自动识别系统,只保留短波加密通讯。航向调整至东南偏南15度,全速前进。”
“可是那个方向会让我们更靠近风暴预测路径!”
“我们要利用的是飓风边缘的洋流。”江潮走到舷窗边,看着下方深蓝色的海洋,“飓风外围会形成一股向西北方向的高速表层流。让船队切入这股洋流,航速可以提升百分之四十。等海神安保公司发现我们改变航向时,他们已经来不及调整拦截阵型了。”
他转过身,眼神平静:“至于风暴风险……‘08B’飓风的核心风圈半径只有三十海里。我们的船队可以从它的东南侧擦过,那里风速会骤降到六级以下。”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拿起加密电台的话筒。
---
十二小时后。
马赛港老码头区,灰蒙蒙的天空飘着冰冷的细雨。
潮起集团的第一批粮船已经靠岸。巨大的龙门吊正在将一袋袋印着“潮起方舟”字样的稻米从货舱里吊运出来,堆放在临时搭建的防水雨棚下。
码头工人们围在警戒线外,大多数人脸上带着疲惫和茫然。持续的金融危机让港口的货运量暴跌,很多人已经两个月没拿到全额工资了。
林晚意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身后跟着两名潮起集团欧洲分公司的法籍员工。一名当地工会代表快步迎了上来,那是个五十多岁、胡子花白的男人,名叫让-皮埃尔。
“女士,您就是江先生的代表?”让-皮埃尔说的法语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
“是的。”林晚意用流利的法语回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印制精美的卡片,“这是‘潮起方舟互助券’。每张券可以兑换十公斤大米或等值的面粉、食用油、罐头食品。潮起集团将在这里设立三个兑换点,持续供应。”
让-皮埃尔接过一张券,翻来覆去地看。卡片是硬质塑料材质,正面印着潮起集团的LOGO和一组防伪编码,背面用法语、英语和阿拉伯语写着使用说明。
“这……这能当钱用?”
“在潮起集团设立的兑换点,可以。”林晚意示意身后的员工打开一个样品箱,里面是分装好的食物包,“而且,我们雇佣本地工人负责装卸和分发工作,工资也用互助券支付。”
人群开始骚动。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工人挤到前面,大声问:“那我们的法郎工资呢?公司欠了我们三个月的薪水!”
林晚意看向他:“潮起集团已经与你们的工会达成协议,我们会垫付被拖欠工资的百分之五十,以互助券形式发放。另外百分之五十,等港口恢复运营后,由你们原本的雇主分期支付。”
她顿了顿,提高声音:“我知道很多人不相信承诺。所以,兑换点从今天下午两点开始发放第一批物资。你们可以亲自来验证,这些券到底能不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食物。”
让-皮埃尔握紧了手里的互助券,他转身面对工人们,用粗哑的嗓音喊道:“伙计们!至少有人愿意给我们吃的!而不是像那些银行家和政客,只会说‘再等等’!”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掌声,随后越来越响。
---
三天后,海牙国际法庭的羁押所。
这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人间,只有一张铁床、一张固定在地上的桌子和一把塑料椅子。江潮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电脑,键盘的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母。
屏幕上显示着潮起集团的全球债务重组界面。
【商战模拟(债务转让协议生成)】
江潮输入最后一组参数:将潮起集团在海外欠下的总计一百二十亿美元债务,拆分成若干份额,转让给十七个愿意接受“方舟互助券”作为部分支付手段的资源输出国。
这些国家包括智利(铜矿)、赞比亚(钴矿)、几内亚(铝土矿)……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面临着西方金融机构的信贷冻结,也都收到了潮起集团船队运抵的粮食和医疗物资。
协议条款规定,债务的百分之三十可以用“方舟互助券”抵扣,这些券可以在潮起集团全球供应链的任何一个节点兑换成实物或服务。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则转化为长期低息贷款,以未来资源开采的收益权作为抵押。
江潮点击了【发送】。
几乎在同一时间,羁押室的门被打开了。两名法警站在门口,表情严肃:“江先生,开庭时间到了。”
法庭走廊里,爱丽丝早已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像出席葬礼。看到江潮被押解出来,她快步上前,拦在了走廊中间。
“江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游戏该结束了。交出‘创世块’的底层密钥,我可以让法庭只判你商业欺诈,最多十年。否则……”
她凑近一步,几乎贴着江潮的耳朵:“我会推动法庭认定你危害全球经济安全,剥夺你所有人身权利。你会被关进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地方,永远别想再见到阳光。”
江潮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爱丽丝,”他说,“你听过一句话吗?当风暴来临时,最安全的地方,有时候恰恰是风暴眼。”
爱丽丝皱眉:“什么意思?”
江潮没有回答,只是抬起被铐着的双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法庭大厅的门。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外面街道上的景象。
数千人聚集在法庭外的广场上。他们手里举着硬质塑料卡片,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人群很安静,没有呐喊,没有标语,只是静静地站着,将法庭的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让-皮埃尔站在最前面,他身边是马赛港的码头工人,再往后,是来自非洲和拉美国家的使领馆工作人员,以及更多拿着“潮起方舟互助券”的普通民众。
一名法警匆匆跑过来,脸色发白地对押解江潮的同事低语:“外面……外面来了至少三千人。警察说他们很平静,但就是不散开。还说……如果法庭做出不公正的判决,这些互助券明天就会出现在欧洲每一个城市的街头。”
爱丽丝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猛地看向江潮,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江潮迎着她的目光,很轻地笑了笑。
“你看,”他说,“粮食已经运进风暴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