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仓库的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艾琳娜·索普站在一堆集装箱前,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她身后站着七八个穿西装的男人,个个面无表情。
“江先生。”她抬起下巴,声音很平静,“淡水供应从今天上午九点起正式中断。根据我们与本地水务公司签订的优先供应协议,潮起集团的所有取水口都已关闭。”
江潮没接话,走到旁边一个水龙头前,拧开。
嗤——
只有空气挤出来的声音,一滴水都没有。
仓库里等着装运货物的工人们开始骚动。有人骂了句脏话,更多人围了过来。
“什么意思?”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工人瞪着艾琳娜,“我们几千号人喝什么?”
艾琳娜滑动平板:“市区有三家超市接受索普家族的预付卡,每人每天可以领取两升瓶装水。这是人道主义援助。”
“去你妈的人道主义!”人群里爆出吼声。
江潮抬手压了压。
仓库安静下来。
他看向艾琳娜:“你们签的是商业用水协议。”
“是的。”艾琳娜微笑,“所以我们可以合法地优先调用资源。江先生,做生意要讲规则。”
“讲规则。”江潮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行。”
他转身朝仓库外走。
林晚意跟上来,压低声音:“基地储水只够四十八小时。要不要联系……”
“不用。”江潮打断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魏,带上钻井队,去后山盐场。坐标我发你。”
电话那头传来魏大海粗哑的嗓音:“盐场?那地方二十年前就废了!”
“地下两百米,有承压水层。”江潮说,“1988年省地质队做过勘探,报告存档在第三档案馆。钻头型号用TK-7,岩层结构我发你剖面图。”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林晚意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桑托斯港那次,港口管理局的老档案室里翻到的。”江潮脚步没停,“当时觉得可能有用,就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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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盐场是一片龟裂的白色荒地。
钻井队的卡车扬起漫天尘土。魏大海光着膀子指挥工人架设钻机,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老板,这能行吗?”一个年轻工人擦着汗问,“这地方打井,打出来的也是咸水吧?”
江潮没回答,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是湿的。
钻机开始轰鸣。钻头旋转着扎进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升到头顶。
三个小时后。
钻杆突然剧烈震动。
“出水了!”操作员大喊。
一股浑浊的水柱从井口喷涌而出,冲起三四米高。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魏大海冲过去用手接了一捧,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舔了一口。
“甜的!”他眼睛瞪圆了,“他妈的真是淡水!”
江潮走过去,看着源源不断涌出的水流:“岩层过滤了盐分。流量测一下。”
“初步估算每小时八十立方!”技术员盯着仪表盘,“够用了!完全够用了!”
当天下午,“潮起矿泉”的招牌就挂在了钻井现场。
江潮让工人在基地每个取水点都贴了告示:即日起,潮起集团员工及家属凭工牌免费取用深层矿泉。同时,基地对外开放五个取水点,周边居民每天可免费领取二十升。
消息传得飞快。
傍晚时分,艾琳娜团队包下的那家本地水务公司,接到了十七个商业客户取消订单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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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曼谷。
姜成站在粮市仓库门口,看着面前几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姜总,不是我们不帮忙。”为首的那个搓着手,笑得一脸为难,“现在国际粮价涨成这样,我们也要吃饭的嘛。三倍,就三倍,您点头,货马上装车。”
姜成看了眼手机。
江潮的短信刚进来:停止收购。启动B计划。
他收起手机,对粮商笑了笑:“不用了。”
“啊?”
“我说,不用了。”姜成转身朝仓库里喊,“阿明!把车开出来!”
三辆卡车从仓库深处驶出,车厢里堆满麻袋。卡车没有开往潮起的分公司,而是径直驶向城北的贫民区。
粮商们面面相觑。
“他疯了?”有人小声说。
姜成没理他们,跳上最后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车子穿过拥挤的街道,停在了一片铁皮屋前。
早已得到消息的贫民围了上来。
姜成跳下车,用当地语大声喊:“潮起集团免费发放稻种!拿回去种,三个月就能收!收成之后,用两成粮食换‘信用积分’,积分可以抵电费、抵学费、抵医药费!”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接过一袋种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掉了下来。
姜成拍了拍她的肩膀,抬头看向远处。
那几个粮商的车还停在街口,但没人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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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潮起基地数据中心。
林晚意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她进来了。”她低声说。
监控画面显示,艾琳娜的电脑正在尝试接入潮起的内网。一层层防火墙被绕过,对方的技术很老练。
“放她到第三层。”江潮站在她身后,“逻辑陷阱准备好了?”
“早就埋好了。”林晚意嘴角勾起,“只要她碰那个假财务模块……”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弹出一串红色警报。
紧接着,大量数据开始反向涌出,沿着艾琳娜建立的连接通道倒灌回去。
“抓到了!”林晚意兴奋地握拳。
江潮俯身看向屏幕。那些外泄的数据里,有密密麻麻的股权质押记录、杠杆比例、银行授信额度……
他的目光停在某一行。
“亚洲发展银行、南洋商业银行、东京三友银行。”他念出三个名字,“索普家族在这三家银行的原始股权,全部质押了。”
“为了做空粮价?”林晚意皱眉。
“为了筹钱。”江潮直起身,“他们押注粮价会崩盘,所以借了巨额资金建空头头寸。现在粮价没崩,他们的保证金快撑不住了。”
他拿起桌上的卫星电话,拨给姜成。
“种子发放情况?”
“已经覆盖了十七个贫民区。”姜成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刚刚收到消息,世贸组织要对我们启动‘低价倾销’调查。”
江潮笑了。
“让他们查。”他说,“你继续发种子。我这边处理调查的事。”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档案。
那是第250章时,从某个已故掮客的保险箱里找到的东西——厚厚一叠贿赂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涉及多个国际组织的官员。
江潮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机拍下。
照片上是一张瑞士银行的转账凭证,收款人姓名与世贸组织调查委员会主席的名字完全一致。
他匿名把照片发给了三家国际媒体的调查记者,同时抄送给了该国的反贪机构。
四小时后,新闻爆了。
调查委员会在会议中途被警方带走,会议当场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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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公海。
魏大海盯着雷达屏幕,脸色凝重。
“老板,三架直升机,型号识别不出来。在平台上方盘旋了二十分钟了。”
江潮站在舰桥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海上农业平台。平台上储存着潮起集团最核心的种子母本库。
风暴正在逼近,海面开始翻涌。
“他们要强降。”江潮说。
“要不要呼叫支援?”魏大海问。
“来不及了。”江潮转身,“姜成到了吗?”
“刚到码头。”
“让他上舰。”江潮抓起挂在墙上的救生衣,“我们过去。”
快速反应舰冲破海浪,朝着风暴中心驶去。
舰上除了江潮和姜成,只有魏大海和六个老船员。船在浪里颠簸得厉害,姜成扶着栏杆,脸色发白。
“怕了?”江潮问。
“有点。”姜成老实承认,“但得去。”
江潮拍了拍他的肩膀。
距离平台还有五百米时,第一架直升机开始下降。舱门打开,绳梯抛了下来。
魏大海举起望远镜:“是雇佣兵。装备很专业。”
江潮接过望远镜看了看。
然后他走到通讯台前,打开了公共频道。
“索普小姐。”他说,“我知道你在听。”
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你要种子母本,可以。”江潮继续说,“但得按我的规矩来。现在海况六级,电磁干扰严重,你的直升机撑不了十分钟。要么你现在让它们滚蛋,要么我们一起看它们掉海里。”
沉默。
过了大概半分钟,艾琳娜的声音从频道里传出来,冷得像冰:“你想要什么?”
“你爷爷在亚洲三家银行的股权。”江潮说,“质押解除文件,现在传真到平台控制室。文件到了,我给你一公斤母本种子。”
“你疯了?那值——”
“值你爷爷的命。”江潮打断她,“他的杠杆已经爆了,明天一早银行就会强制平仓。到时候索普家族就不是损失点钱的问题了,是整个家族信誉破产。”
频道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风暴更大了。雨点砸在舰桥上,噼啪作响。
远处,一架直升机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飞行员勉强稳住机身。
“文件……我发。”艾琳娜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但我要亲眼看到种子。”
“可以。”江潮说,“让你的人撤到五海里外。你一个人上平台。”
他关掉通讯,看向姜成。
“怕不怕?”
姜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赌命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买菜一样。”姜成说,“这让我觉得,咱们输不了。”
江潮也笑了。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三架直升机开始爬升,转向,消失在黑暗的海天交界处。
只有一艘小艇,正朝着平台缓缓驶来。
艇上站着一个人影,在风暴中显得格外单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