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舵左转十五度!”
江潮的声音在舰桥里炸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医疗官刚把止痛针剂抽进注射器,抬头就看见江潮一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舵轮。他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海面。
“老板,你得躺下——”魏大海冲过来。
“闭嘴!”江潮咬着牙,视线没离开舷窗外那片暗礁区。
阳光把海面照得晃眼,到处都是索普旗舰爆炸后留下的残骸。扭曲的金属板、断裂的桅杆、还有半沉半浮的集装箱,像一片死亡迷宫。最要命的是那些看不见的——螺旋桨碎片在水下三到五米处悬浮,随暗流漂移,随便哪片都能把船底划开一道口子。
“可是雷达显示……”年轻的舵手声音发颤。
“雷达有个屁用!”江潮一把推开他,自己站到舵位前,“这地方暗流乱得跟一锅粥,雷达能测出碎片位置,能测出水流怎么走吗?”
他眯起眼睛。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八岁的渔家小子。那时候船上没雷达,没声呐,全凭一双眼睛看海。浪尖破碎时白沫的形状、水面上细微的波纹走向、海鸟盘旋的位置——这些都是老渔民才懂的信号。
现在,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左舷三十度方向,看见那片碎浪没有?”江潮声音嘶哑,“白沫呈锯齿状往东南飘,说明下面有东西在搅动水流。右满舵,绕过去!”
舵手愣着没动。
“你他妈聋了?!”魏大海吼了一声。
舰船猛地向右倾斜。几乎同时,左舷三十米外的海面下,一块卡车大小的金属残骸缓缓浮出水面一角,上面还挂着半截索普家族的旗帜。
甲板上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江潮没停,继续盯着海面:“正前方,两百米,水面有环状波纹——水下有悬浮物。减速,左转十度。”
船体缓缓调整方向。
医疗官举着针剂站在旁边,手都在抖。他看见江潮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那是剧烈头痛的典型症状。可这个男人就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板,至少打一针……”
“打完针老子就迷糊了。”江潮头也不回,“你想让这一船人陪葬?”
舰桥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轰鸣。
船在残骸迷宫里穿行了整整二十分钟。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吓人,每一次减速都卡在关键时刻。当最后一片危险区域被甩在船尾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江潮松开舵轮,整个人晃了一下。
魏大海赶紧扶住他。医疗官这才把针扎进他胳膊。
“十分钟。”江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让我缓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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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艾琳娜被反铐在栏杆边。
这女人已经没了之前的傲慢。头发散乱,昂贵的套装上沾满油污,脸上还有爆炸时擦伤的血痕。她看见江潮从舰桥走出来时,眼睛亮了一下。
“江先生!”她挣扎着站起来,“我们可以谈谈!”
江潮没理她,径直走向船尾。
“我有筹码!”艾琳娜声音尖了起来,“索普家族在开曼群岛有三个秘密账户!总价值超过五十亿美元!只要您放了我,这些钱全是您的!”
魏大海看向江潮。
江潮停下脚步,转过身。他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非法资金。”他吐出四个字。
“什么?”
“我说,那是你们家族几十年非法操作、内幕交易、操纵市场攒下的黑钱。”江潮走到她面前,“我要了这种钱,潮起集团和你们索普家族还有什么区别?”
艾琳娜愣住了。
“你……你不要钱?”她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五十亿美元!现金!随时可以提取!”
“我要的是干净的钱。”江潮转身,“魏大海,联系国际刑警。按程序移交。”
“江潮!”艾琳娜尖叫起来,“你会后悔的!那些账户里有——”
江潮从魏大海手里接过一张存储卡。那是刚才艾琳娜为了表诚意,亲手写下的账户代码和密码。
他走到船舷边,把存储卡举起来。
阳光照在那张小卡片上。
然后他松手。
卡片在空中翻了个身,掉进海里,瞬间被浪吞没。
“潮起集团从今天起,和旧金融体系彻底断绝。”江潮的声音很平静,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要走的路,不需要这种脏钱铺。”
艾琳娜瘫坐下去,眼神彻底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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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舱的闭路电视屏幕上,姜成正在视频会议里被围攻。
三家西方粮食代理商的代表轮番开火,话里话外都是压价、延长付款周期、附加苛刻条款。姜成坐在镜头前,额头冒汗,手里捏着合同草案,指节都捏白了。
江潮坐在监控屏幕前,慢慢喝着温水。
林晚意站在他旁边,眉头紧皱:“要不要我去……”
“不用。”江潮摇头,“让他自己处理。”
屏幕上,一个秃顶的英国代理商正在说话:“……姜先生,您要明白,现在全球粮食供应紧张,我们能给出这个价格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如果今天签不下来,明天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姜成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
那一瞬间,江潮在他脸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是当年自己第一次面对华尔街投行时,硬逼出来的狠劲。
“史密斯先生。”姜成开口,声音居然稳下来了,“您刚才说,明天可能就不是这个价了?”
“当然,市场瞬息万变……”
“那好。”姜成把合同草案往桌上一扔,“潮起集团在非洲的钴矿开采配额,原本计划分给贵公司百分之十五。现在看来,我们得重新考虑分配方案了。”
屏幕那边静了三秒。
“姜先生,您这是在威胁……”
“不是威胁,是商业决策。”姜成学着江潮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粮食你们可以找别人买,但非洲的钴矿,目前全球能稳定供应的只有我们一家。您要不再想想?”
又静了五秒。
秃顶代理商的语气软了下来:“……价格可以再谈。”
江潮笑了。
他关掉监控屏幕,站起身:“走吧,去甲板看看。魏大海刚才说发现了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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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台微波发射器藏在索普旗舰残骸堆里,被魏大海手下的安保队员翻了出来。
设备不大,像个银色的小箱子,但外壳是军用级的防爆材质。最诡异的是,它居然还在工作——指示灯每隔三十秒闪烁一次,天线微微发热。
“频率扫描显示,它在持续发送加密信号。”技术员把平板电脑递给江潮,“方向是公海深处,坐标不明。”
江潮盯着那台设备,脑子里闪过索普家族那些传闻——这个家族经营上百年,不可能没有后手。如果旗舰被击沉只是明面上的失败,那暗地里……
“全舰电磁屏蔽,立刻!”他转身下令,“通知所有辅助舰,声呐全开,对周边二十海里进行地毯式搜索。重点找自动运行的深海装置。”
警报声响起。
整艘指挥舰进入战时状态。所有非必要电子设备关闭,电磁屏蔽层启动,船体外部覆盖上一层灰色的特殊涂层。
魏大海带着人往甲板下跑:“老板,你觉得会是什么?”
“不知道。”江潮跟着他往下走,“但索普家族喜欢留‘遗产’。可能是深海炸弹,可能是自动追踪的潜艇,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他顿了顿:“总之,不能让任何信号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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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进行了三个小时。
就在船队即将驶出这片海域时,声呐员突然喊了一声:“右舷四百米!有漂浮物!”
探照灯打过去。
海面上漂着一个黑色的箱体,大概行李箱大小,外壳已经锈迹斑斑。但借着灯光,能看清上面印着的标记——那是一艘渔船的简笔画,下面还有一行模糊的字。
江潮看到那个标记时,整个人僵住了。
魏大海也认出来了:“这……这是你父亲那艘船……”
“打捞上来。”江潮的声音有点哑。
箱子被吊上甲板。锁已经锈死了,魏大海用液压钳才把它撬开。
所有人都以为里面会是黄金,或者机密文件,或者武器。
但都不是。
箱子里只有一张塑封过的海图。纸张泛黄,边缘卷曲,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江潮拿起那张图,手在微微发抖。
图上绘制的是深海地形,坐标、洋流、矿脉分布、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特殊区域。笔迹工整有力,每一个标注都清晰得吓人。
而最让江潮呼吸停滞的是——这张图上的标注样式,和他脑中曾经存在的【宏观沙盘】显示的数据样式,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林晚意凑过来看,“三十年前的图?”
江潮没说话。
他盯着图右下角那个小小的签名。虽然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那三个字——
江远山。
他父亲的名字。
海风吹过甲板,带着咸腥味。远处,夕阳正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血色。
江潮把海图慢慢卷起来,握在手里。
“返航。”他说,“回渔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