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码头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江潮刚踏上栈桥,就听见老屋方向传来挖掘机的轰鸣声,还有吵吵嚷嚷的人声。
他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转过村口那棵老榕树,就看见自家老屋后面那片空地上,两台挖掘机正亮着大灯,铲斗已经悬在半空。十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围在那儿,领头的是刘支书——那个在渔村当了二十多年文书的老头子,此刻正叉着腰,对着老屋指指点点。
“赶紧的!天黑前把这块地整平了!”刘支书的声音又尖又急,“抵押合同都签了,这块地现在归银行处置!”
“刘叔。”江潮的声音不大,但在挖掘机的轰鸣里格外清晰。
刘支书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哎哟,江总回来了?你看这事儿闹的……银行那边催得紧,这块地你爸当年抵押出去的,现在到期了,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
江潮没接话,径直走到挖掘机前面,抬头看了看驾驶室里的司机。
司机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熄了火。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什么抵押合同?”江潮这才转向刘支书,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三天前在日内瓦签署的全球实业保护令,编号GIP-1989-0743。我名下所有不动产,包括这栋老屋和周边五百米范围内的土地,全部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文化遗产预备名录。在最终评估完成前,任何形式的动工、拆迁、平整,都视为破坏人类文化遗产。”
他把文件展开,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印章。
刘支书的笑容彻底垮了:“这……这不可能!银行那边明明说……”
“银行说什么不重要。”江潮收起文件,走到刘支书面前,“重要的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家的地?”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已经抽在刘支书脸上。
啪!
声音清脆得吓人。
刘支书被打得踉跄两步,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敢打我?!”
“打你?”江潮冷笑,“魏大海!”
“在!”魏大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带着十几个安保人员围了上来,个个穿着黑色作战服,动作利落。
“封锁整片海滩。”江潮说,“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是!”
安保人员迅速散开,拉起警戒线。那些拆迁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被魏大海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刘支书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江潮,你别太过分!我好歹是村里的……”
“你是什么,很快就清楚了。”江潮打断他,转头看向林晚意,“晚意,东西带来了吗?”
林晚意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走过来,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台造型奇特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图。
“德国产的高精度金属探测器,地下十米内的金属反应都能扫出来。”她说着,已经开始调试设备。
刘支书的脸色更白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理他。
林晚意拿着探测器,沿着老屋的墙根慢慢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平稳。走到屋后那棵老槐树下面时,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这里有东西。”林晚意停下脚步,“地下三米左右,金属反应强烈,体积……大概一个鞋盒大小。”
江潮看向刘支书。
刘支书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四处乱瞟。
“想跑?”魏大海一步跨过去,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老实待着!”
“挖。”江潮只说了一个字。
两个安保人员立刻拿来铁锹,在林晚意标记的位置开始挖掘。泥土一锹一锹被翻出来,很快挖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坑。
刘支书突然挣扎起来:“不能挖!不能挖啊!下面有……”
“有什么?”江潮盯着他。
“有……有……”刘支书语无伦次,突然猛地一挣,竟然从魏大海手里脱出来,转身就往村口跑!
可他没跑出几步,就被另一个安保人员一个扫腿放倒在地,脸朝下摔了个结实。
魏大海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背上:“跑?往哪儿跑?”
这时,坑里传来“铛”的一声。
铁锹碰到了硬物。
江潮跳下坑,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铅盒。盒子不大,三十厘米见方,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密封得严严实实。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抱出来,放在平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铅盒上。
江潮从魏大海那里接过一把匕首,沿着盒盖的缝隙慢慢撬。铅封得很死,费了好大劲才撬开一条缝。
咔嗒。
盒盖弹开了。
里面用油纸包着几份文件,油纸下面还有一层防潮的石灰。江潮取出最上面那份,展开。
是一份土地流转协议,日期是1988年3月17日——正是他父亲出事前一个月。
协议内容很简单:江潮的父亲江建国,以自家屋后这片海滩五十年的使用权为抵押,向一家名为“太平洋资源勘探公司”的机构借款二十万元,用于购置新渔船。
但协议的附加条款里,用极小的字写着另一条内容:若抵押地块范围内发现任何矿产资源,勘探公司享有优先开采权,且无需向抵押人支付额外费用。
江潮的手微微发抖。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签字栏那里,除了父亲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另一个签名——
刘福贵。
正是刘支书的本名。
而在见证人一栏,盖着一个熟悉的印章 索普家族企业联盟。
“原来是这样……”江潮喃喃道。
1988年春天,父亲说要换条大船,出远海捕鱼,能挣大钱。母亲劝他,说家里刚盖了新房,欠的债还没还清。父亲却说,这次肯定能成,已经找到门路了。
原来所谓的“门路”,就是这份协议。
原来父亲不是偶然发现海底矿脉,而是早就被人盯上了——这片海域有稀有金属矿的消息,恐怕早就被索普家族掌握了。他们通过刘支书这个内应,用一份看似普通的借款协议,把开采权骗到手。
然后,在父亲真正出海勘探的前一天,制造了那场“意外”。
“我说……”刘支书被按在地上,声音发颤,“我说!我都说!是索普家族的人找上我的,他们说这片海底下有宝贝,让我想办法让你爸签字……事成之后给我百分之五的干股……”
“继续说。”江潮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爸……你爸出事那天,确实不是意外。”刘支书闭上眼睛,“是我在他的渔船上动了手脚,舵机卡死了,遇到风浪根本转不了向……还有,那天天气预报本来报的是晴天,是我故意跟他说有大鱼群,骗他出海的……”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呼呼地吹。
江潮蹲下身,看着刘支书:“这么多年,你晚上睡得着吗?”
刘支书不敢看他。
江潮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对魏大海说:“带下去,看好了。该问的都问清楚。”
“明白。”
魏大海拎起刘支书,拖着他往临时搭建的帐篷走去。
这时,姜成凑过来,从铅盒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潮哥,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几个英文单词:Zero Point Restart。
“零点重启计划……”姜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索普家族虽然倒了,但他们背后的资本力量没散。这份计划书显示,他们在南美洲的巴西、阿根廷、智利三国交界处,秘密收购了超过两百万公顷的土地,组建了一个新的农产品托拉斯。主要目标就是针对潮起集团的粮食供应链……”
江潮接过计划书,快速浏览。
计划很详细,从土地收购到种植品种,从物流线路到市场投放,甚至还有针对潮起集团各个分公司的具体打击方案。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里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关键突破口——江氏老屋地基下的矿脉坐标。
“原来如此。”江潮忽然笑了,“他们以为矿脉是真的。”
林晚意一愣:“什么意思?”
“这份土地流转协议里写的矿脉坐标,是假的。”江潮指着协议上那一串数字,“我爸当年留了个心眼,把真正的坐标记在了别处。这些数字看起来像经纬度,实际上是他自己编的一套密码,对应的是另一片完全没价值的海域。”
姜成眼睛一亮:“那我们可以……”
“将计就计。”江潮把计划书合上,“他们不是想要矿脉坐标吗?那就给他们。把这份协议‘不小心’泄露出去,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花大价钱去买一片只有沙子和石头的海。”
他说着,从铅盒最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海底地形图,中心位置用红圈标出一个点,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母矿核心。
“这才是真的。”江潮轻声说,“我爸用命换来的东西。”
他把图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夜幕彻底降临了。
老屋亮起了灯,江潮让大部分人都先去休息,只留了几个安保人员值班。他自己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林晚意端了杯热水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把我爸的事做个了结。”江潮说,“然后……陪他们玩玩。”
“那个零点重启计划……”
“不急。”江潮喝了口水,“让他们先动。钱投进去了,人派出去了,我们再收网。”
正说着,他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扭头一看,老屋的窗户里竟然冒出了黑烟!
“着火了!”林晚意猛地站起来。
江潮冲进屋里,只见堆放铅盒和文件的桌子已经烧了起来,火势蔓延得极快。一个黑影正从后窗翻出去,动作快得像鬼魅。
“有人纵火!”魏大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追!”
江潮顾不上追人,扑到桌前。火已经吞没了大部分文件,只有那张标注着“母矿核心”的图纸还压在镇纸下面,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黑。
他一把抓起图纸,转身冲出屋子。
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咻——”的一声尖啸。
抬头看去,一枚红色的信号弹正从村外的林子里升起,划破夜空,在高处炸开一团刺眼的光。
那光芒映在江潮眼里,冰冷而锐利。
“来了。”他轻声说。
林晚意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枚缓缓下坠的信号弹:“是什么人?”
“零点重启。”江潮把图纸小心收好,“索普背后的资本,正式入场了。”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火光映红了半个渔村的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