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被厚重的乌云吞噬,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镇国公府门前,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孙统领满身是血,手中的长刀已经卷刃,但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透着困兽般的疯狂。
“听我号令!再冲锋一次!这次不管是谁,只要是敢挡路的,格杀勿论!拿不下密信,我们回去都得死!”
禁军阵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应和声,神臂手重新拉满了弓弦,黑洞洞的箭口死死锁住了府门。萧玦站在门楼上,身后的沈黎脸色苍白,却依然挺直了脊背。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苍老却透着无尽威严的怒喝,如同炸雷般在长街尽头响起。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车轮声传来。十六名身穿锦衣的内侍抬着一辆奢华的凤辇,破开迷雾,疾驰而来。凤辇之上,一面明黄色的“太后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太后?!”
孙统领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面旗帜代表的是皇室最后的威严,是连皇帝也不敢轻易触碰的权威。
凤辇并没有减速,直接冲到了禁军阵列的最前方,堪堪停在镇国公府的台阶之下。
“奴才孙长风,叩见太后娘娘!”孙统领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残破的盔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从凤辇的帘子里伸出来,挑开了帘幕。
太后一身暗红色的织金凤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拄着龙头拐杖,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下凤辇。
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长风,又看了一眼周围手持兵刃的禁军,最后目光落在满目疮痍的镇国公府大门上。
“大胆孙长风!”太后猛地将拐杖一顿,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这里是镇国公府!你带着禁军围攻,是要造反吗?!”
“奴才……奴才不敢!”孙长风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如雨下,“奴才只是奉……奉皇上口谕,前来捉拿叛逆……”
“叛逆?”太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镇国公沈毅,随先帝出生入死,身上有十八道刀伤!凌王萧玦,刚刚平定西北边患,乃是国之栋梁!怎么到了你们嘴里,都成了叛逆了?倒是你,领兵攻打功臣府邸,这算不算是意图谋逆?!”
“奴才冤枉……”
“还敢狡辩!传哀家懿旨!禁军全体后退三十丈,即刻撤出长街!若有违抗者,斩立决!”
孙统领抬头,一脸的惨白:“太后娘娘,皇上那边……”
“哀家替你担着!怎么,哀家的话,你也敢不听?是不是觉得哀家老了,这拐杖打不动你了?!”
说着,太后扬起拐杖,作势要打。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撤!”
孙统领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爬起来,对着身后的禁军挥手:“快!太后有旨!全体后退!后退!”
禁军们如蒙大赦,纷纷垂下兵刃,迅速向后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萧玦扶着沈黎走下门楼,对着凤辇深深一拜:“臣萧玦,叩见太后娘娘。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太后看着萧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玦儿,起来吧。哀家若是不来,只怕这京城又要多一座孤坟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明黄色的皇家仪仗缓缓驶来,簇拥着一辆六龙马车。
皇帝来了。他显然是接到了太后的传召,不得不来。
马车停稳,皇帝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走了下来。他看了一眼站在府门前的萧玦和沈黎,又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太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无奈且恭敬的表情。
“儿臣,参见母后。”皇帝行礼,语气生硬,“不知母后传召,有何要事?”
“有何要事?你自己看看!”
太后从袖中掏出那封密信的副本,狠狠摔在皇帝面前,“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你竟然要对功臣府邸下此毒手!”
皇帝捡起地上的信,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他冷笑一声:“母后,这信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沈黎私藏密信,意图谋反,朕身为皇帝,岂能坐视不管?”
“住口!”太后气得浑身发抖,“你今天若是敢动沈家一根汗毛,那你就先从哀家的尸体上踏过去!老身这就撞死在这府门前,让天下人看看,你是怎么为了掩盖丑闻,逼死亲娘的!”
说着,太后举起拐杖,真的就要往台阶的石柱上撞去。
“母后!”
皇帝吓了一大跳,连忙冲上去拦住太后。太后毕竟是正统嫡母,若她真的死在这里,天下悠悠众口会将他淹没。
“您别激动!朕……朕听您的还不行吗?!”皇帝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此时,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萧玦突然开口,声音洪亮:“皇上,臣这西北战功,是用无数兄弟的鲜血换来的!沈家世代忠良,也是有目共睹的!今日若臣和沈黎死在这里,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当今圣上,为了掩盖一封密信,杀功臣,杀战将!这消息一旦传遍大周,甚至传到北狄、南疆,那帮蛮夷会怎么看大周?!”
萧玦这番话,字字诛心。
一直沉默的沈黎走上前一步,虽然脸色苍白,但气势不输萧玦。
“陛下,民女只有一句话。”沈黎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双手举过头顶,“这密信的真伪,一验便知!若是假的,民女愿领欺君之罪,满门抄斩!但若是真的……那先太子和沈家的冤屈,陛下打算何时偿还?!”
就在这时,丞相赵大人带着一群朝中重臣从人群中走出,齐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臣等恳请陛下,公开审理先太子旧案!还忠良一个清白,还天下一个真相!”
“请陛下查明真相!”
数百名大臣跪了一地,高呼声震动了长街。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文武百官,看着挡在府门前的太后,看着身后满身是血的萧玦和沈黎,最后,他看到了周围百姓那愤怒和审视的目光。
大势已去。
皇帝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发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好……好。”
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苍老了几十岁,“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就……依你们。撤了禁军,让刑部彻查此事。真相若真如你们所言,朕自会下罪己诏,祭奠先太子。”
说完,皇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转身钻回马车。
“摆驾回宫!”
马车缓缓启动,带着一身的落寞驶向远方。
太后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拉住沈黎的手,又拍了拍萧玦的肩膀。
“孩子们,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但这路还长着呢。进宫吧,咱们去见见那位‘老朋友’,把这笔账,好好算清楚。”
萧玦和沈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谨遵太后懿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