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江潮从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爬上岸,雨水混着海水糊了他满脸。他抹了把脸,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破旧的木质码头,风雨中摇晃的煤油灯,还有那艘熟悉的、船头补了又补的“浙渔108号”。
一个穿着旧军绿色雨衣的背影,正咬着牙,用肩膀顶着缆绳,试图把船从浅滩推回海里。船身侧面,一道新鲜的裂口正往里渗水。
1988年。十月十七。暴雨夜。
江潮的心脏像是被铁钳狠狠攥住。他回来了,真的回到了这个他无数次在噩梦里重返的夜晚。
“别推了!船漏了!”江潮嘶吼着冲过去,雨水灌进他嘴里,声音都变了调。
江父——比他记忆中年轻太多,皮肤黝黑,眉头紧锁——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穿着奇怪紧身衣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吼道:“你谁啊?滚开!今晚这趟不出,全家都得饿死!”
“出不去!出去就是死!”江潮抓住父亲的手臂,触感真实而滚烫。他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海腥的味道。
“你他妈放手!”江父急了,抡起拳头就砸过来。常年海上劳作,这一拳又快又狠。
但江潮不是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孩子了。他脑袋一偏,左手格开拳头,右手顺势扣住父亲手腕,脚下使了个绊子——这是后来跟安保队学的擒拿技巧。江父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被摔倒在泥水里,雨衣扯开一大片。
“你……”江父又惊又怒,还想爬起来。
江潮没给他机会。他扯下船上备用的一截粗麻绳,动作快得自己都吃惊,三两下就把父亲的手脚捆了个结实。“对不住了,爸。”他低声说,声音发颤。然后他扛起不断挣扎怒骂的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冲向码头后面那间废弃的守林屋。
踢开破木门,把父亲放在还算干燥的墙角。“今晚你就在这儿待着!天亮就安全了!”江潮喘着粗气吼道,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畜生!王八蛋!你知不知道今晚的鱼汛……”江父的骂声被江潮关在了门内。他用一根捡来的铁棍别死了门闩。
做完这一切,江潮靠着湿漉漉的木墙,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因为刚刚亲手“袭击”了父亲。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循声望去,码头另一头的礁石后面,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十四岁的自己,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他身边,是那艘更小的、船尾螺旋桨已经撞歪的舢板。
江潮走过去。
小江潮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雨水,眼睛红肿。他看到江潮,吓得往后缩了缩。
江潮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根从2024年海底带回来的钛合金管。管子冰冷沉重,表面在煤油灯微弱的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把它轻轻放在小江潮脚边的石头上。
“拿着这个。以后……也许有用。”江潮说。他的声音沙哑。
小江潮呆呆地看着管子,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大人,忘了哭。
江潮没再解释。他摸遍全身,从防水服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扁扁的金属盒子——应急用的防水打火机。他走到旁边一堆被雨淋得半湿的旧渔网和碎木片旁,扯了些相对干燥的,堆在一起。
“嚓!”打火机冒出稳定的火苗,在狂风暴雨中顽强地亮着。很快,一小堆篝火燃了起来,火舌舔舐着潮湿的空气,发出噼啪声,橘红色的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码头这一小片区域。
几乎就在火光升起的同一时间,江潮眼角瞥见,远处通往码头的小路岔口,一个黑影猛地缩了回去。
刘支书。年轻的刘支书。
江潮心脏一紧。果然来了。
他站起身,故意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用最大的力气喊道:“那边谁啊?过来帮把手!海事巡逻队的同志马上就到,灯坏了,先在这儿点个火引个路!”
声音在风雨中传出去老远。
那黑影再没出现。
江潮回头,看向漆黑的海面。按照原本的历史,这时候应该有一艘没有亮灯的接应船,在远海等着接收刘支书发出的信号,然后制造那场“意外”。
他快步跑回自己的捕捞船——那艘来自2024年的船,此刻正歪在稍远一点的沙滩上,船体闪烁着微弱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指示灯。他冲进驾驶室,林晚意留下的通讯器还亮着。
“晚意!能听到吗?用最大功率,打开所有探照灯,对着海面乱扫!模拟雷达波束!快!”
几秒钟后,捕捞船顶部,三盏功率强大的应急探照灯骤然亮起!雪白刺目的光柱如同利剑,撕破雨夜,在海面上来回扫射。光柱划过波浪,在远处海面形成晃动的、令人不安的光斑,乍一看,真像是某种正在搜索的雷达或声呐设备。
更绝的是,林晚意不知怎么调整了频率,灯光扫过时,还伴随着一阵阵短促的、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从船上的喇叭传出来,在寂静的暴雨夜里格外瘆人。
远处的海面上,一个原本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明显慌乱地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快速转向,朝着外海驶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接应船,被吓退了。
江潮脱力般靠在驾驶台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他走回篝火边。小江潮还坐在那里,抱着那根钛合金管,眼睛却望着海面上那艘正在“发疯”的怪船和刺眼的光柱,小脸上满是震惊和茫然。
江潮在他面前坐下,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那叠用蜡纸包裹、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这是他在2024年反复研究,最终破译出的,关于1988年秋季东海大黄鱼核心鱼群最后、也是最精确的洄游路线图。是无数失败和总结后,刻在他脑子里的终极信息。
他拿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在干燥的石板地上,按照蜡纸上的符号顺序,快速画了起来。不是文字,而是一个个简单的箭头、波浪线、星形标记。
小江潮不由自主地凑过来看。
“记住这些。”江潮画完最后一个符号,扔掉木棍,抬头紧紧盯着少年自己的眼睛。“明天,等雨停了,去镇上的渔业站,找一个姓陈的技术员。就把这个画给他看。告诉他,这是你在海边捡到的外国漂流瓶里的图。别的,什么都别说。”
小江潮似懂非懂,但眼神却牢牢锁住了地上的图案。
江潮伸出手,指了指图案中心的一个点。“这里,最多鱼。”
他的手指,和少年伸出来试图触碰图案的手指,在潮湿的空气中,轻轻碰在了一起。
没有电流,没有闪光。
但江潮的脑子里,那持续了数月、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细微嗡鸣声,在这一刹那,消失了。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无比的、全新的记忆画面涌入:父亲天亮后骂骂咧咧地从守林屋出来,发现船坏了出不了海,气得踹门;几天后,听说刘支书那晚不知看到什么,吓得病了一场;再后来,自己凭着那张“捡来”的图,真的带回了满舱的大黄鱼,父亲抱着他哈哈大笑,母亲抹着眼泪说老天开眼……
真实的,温暖的,活生生的记忆。
篝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江潮看着眼前少年眼中渐渐亮起的光,知道自己该走了。他最后拍了拍小江潮瘦削的肩膀,转身,走向那艘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捕捞船。
一步,两步……白光毫无征兆地吞没了他。
* * *
“江潮?江潮!”
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
江潮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2024年病房洁白的天花板,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薄毯。左手传来温暖的触感,是林晚意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的眼圈有些红,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刚才……突然就不动了,怎么叫都没反应,吓死我了。”林晚意声音有些哽咽。
江潮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向窗外。
没有预想中的渔村废墟。
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一片错落有致、白墙黛瓦的建筑群上。码头扩建了,整齐地停泊着不少现代化的渔船,更远处还能看到几栋像是加工厂或冷库的厂房。炊烟袅袅,隐约传来热闹的人声。那是一座活着的、繁荣的滨海小镇。
历史,真的被改写了。
父亲活下来了。家乡没有破败。
江潮试着集中精神,想象那些曾经如臂使指的复杂数据流、市场波动预测、资源分布图……
什么都没有。
脑海里空空如也,只有属于他自己三十多年人生的、平凡而扎实的记忆。那个伴随他重生、助他崛起、也带给他无尽痛苦和谜团的“金手指”,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失去了预知未来的能力。
但他救回了父亲,改变了故乡的命运。
江潮反手握住了林晚意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心有些汗,但很稳。
“我没事。”他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就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窗外,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