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你小子给我滚出来!”
码头上传来刘支书粗哑的嗓门,带着几个壮汉的脚步声踏得木板嘎吱作响。
江潮刚把金属管藏进船舱的渔网堆里,就看见父亲脸色发白地从船尾站起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渔夫,此刻手指微微发抖——刘支书在村里横行霸道多年,谁家渔船被他盯上,轻则罚款,重则扣船。
“爸,你坐着。”江潮按住父亲的肩膀,自己跳上了码头。
刘支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装,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他身后跟着三个村里的闲汉,都是平时跟着他吃拿卡要的主儿。其中一个叫二狗子的,手里还拎着根撬棍。
“刘支书,有事?”江潮语气平静。
“有事?大事!”刘支书眯起那双三角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江潮鼻子上,“有人举报,你从海里捞上来一根铁管子,是不是?”
“是捞了点东西。”
“那就对了!”刘支书一拍大腿,“海里捞上来的,那就是集体财产!你私自打捞,已经违反了规定!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还有你们家这条船,也得暂时扣下,等调查清楚再说!”
江父从船上踉跄着爬上来,嘴唇哆嗦着:“刘支书,那、那就是根破管子……”
“破管子?”刘支书冷笑,“破管子你儿子藏那么严实?我告诉你老江,今天这东西不交,你们家这船就别想再出海!”
周围已经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渔民,都躲得远远的,没人敢吭声。
江潮看着刘支书那张油腻的脸,脑海里闪过前世的画面——就是这个人在几年后,借着承包滩涂的名义,硬生生逼得父亲抵押了渔船,最后船没了,人也垮了。
但这一次,江潮没有握紧拳头。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松:“刘支书,您说得对,海里捞上来的东西,是该上交。”
刘支书一愣,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痛快。
“不过……”江潮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这东西,恐怕您接不住。”
“啥意思?”
江潮指了指船舱:“那根管子,上面刻着字呢。‘军工保密,编号七四三’。我虽然没文化,但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这玩意儿,八成是部队扔海里做监测用的。”
刘支书的脸色变了变。
“我刚才还在想,”江潮继续说,“这东西该往哪儿报?是直接去县武装部,还是先找公社?刘支书您来得正好,您是干部,您给拿个主意——咱们是一起去县里汇报,还是您先带回去保管?”
二狗子凑到刘支书耳边:“支书,要真是部队的东西……”
刘支书额头上冒出汗来。他一个村支书,欺负欺负渔民还行,真牵扯到部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你、你确定?”刘支书声音虚了。
“不确定哪敢乱说?”江潮一脸诚恳,“要不您现在看看?就是那字儿刻得小,得凑近了瞧。”
刘支书盯着江潮看了几秒,忽然摆摆手:“算了算了!既然是部队的东西,那、那你自己处理吧!不过我可警告你,要是敢私藏……”
“哪能啊,”江潮笑道,“我明天一早就去县里汇报。”
看着刘支书带着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江父长长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潮子,那管子上真有字?”
“有。”江潮扶住父亲,“不过不是部队的。”
“那你还……”
“吓唬他的。”江潮轻声说,“爸,你先回家,我还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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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守林屋已经废弃多年,屋顶漏着光。
江潮用撬棍别开密封管的卡扣时,手在微微发抖。钛合金的管壁很厚,他花了将近半小时,才把一端撬开一条缝。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东西——没有未来三十年的经济数据,没有股票代码,没有房地产暴涨的时间表。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江潮把它抽出来,在从屋顶漏下的光斑里展开。
纸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致1988年的江潮: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前世我靠着‘预知’成了首富,却失去了父亲,错过了晚意,把所有人都变成了生意场上的筹码。那些数字我记得太清楚——1990年深指开盘,1992年认购证,1994年国债期货,1999年网络股泡沫……
我记得每一个暴富的机会,却忘了怎么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这次,我把这些记忆封存起来,让它们随着这张纸一起消失。
别去找什么金手指了。
你的手,就是最好的金手指。
——2048年的江潮”
每一个字,都在他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开始缓缓变淡。就像被橡皮擦轻轻擦过,字迹从边缘开始消融,化作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埃。
江潮坐在破木板上,看着那些字一点点消失。
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潮子,爸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你活得踏实……”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纸上,加速了字迹的消散。
“江潮?江潮你在里面吗?”
林晚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江潮慌忙抹了把脸,但已经来不及了。林晚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他坐在光斑里,手里拿着一张几乎空白的纸。
“你怎么了?”林晚意快步走过来,蹲下身看他,“刘支书为难你了?是不是吓着了?”
江潮摇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堵得厉害。
林晚意看了眼他手里的纸,又看看地上那根撬开的金属管,眉头皱起来:“这是你从海里捞上来的?里面就一张白纸?”
“本来有字,”江潮哑声说,“现在没了。”
林晚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你在这儿等着。”
“你去哪儿?”
“回公社!”林晚意已经走到门口,“我是县里派下来的技术员,我有权开具科研协作证明。刘支书不是要扣你的东西吗?我就说这是省海洋研究所的采样管,你是我的协作渔民!”
“晚意,不用……”
“什么不用!”林晚意回头瞪他,“你爸那条船是你们家命根子,真被扣了,你们一家喝西北风去?”
她跑出守林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江潮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
现在,上面只剩下最后几个字了:“……活生生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守林屋,沿着小路来到海边。
傍晚的海面泛着金红色的光,浪花轻轻拍打着礁石。江潮蹲下身,从兜里掏出火柴——这是父亲平时点烟用的,火柴盒已经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软。
他划了三根才划着。
火苗舔上纸角的瞬间,那些最后的字迹彻底消失了。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轻盈的灰烬,被海风一吹,散进波涛里。
江潮闭上眼睛。
脑海里,那些曾经清晰如刻的数字开始模糊——1990年深指开盘127点,1992年认购证三十张一本,1994年国债期货多头逼空……
它们像退潮一样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手掌上常年拉网磨出的老茧的触感,是海水咸腥的味道,是渔船柴油机轰鸣的震动,是父亲粗糙的大手拍在肩上的温度。
他睁开眼,看向海平线。
没有预知,没有捷径,没有保证成功的剧本。
只有这片海,这条船,这一双手。
还有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跑回来的林晚意——她手里举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办妥了!刘支书看见这章,屁都没敢放一个!”
江潮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忽然也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