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的手指突然扣紧了轮椅扶手。
不是幻觉。
视网膜边缘那抹红光像烧红的铁丝,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三十年了,这玩意儿早该随着那场海底事故彻底消失才对。
“红色视觉——核心契约文件被非法篡改。时间戳:1988年11月7日。”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撞进颅骨深处。
“爸?”林晚意刚把薄毯盖到他膝盖上,手停在半空,“你脸色……”
话音未落,海滩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成几乎是冲过来的,皮鞋在沙滩上踩出凌乱的坑。他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纸页在傍晚的海风里哗啦作响,像某种不祥的鸟在扑腾翅膀。
“江董。”姜成喘着气,把文件递过来时手指都在抖,“刚收到的跨国传票。奥罗拉财团……他们向海牙国际商事法庭提交了强制执行申请。”
江潮接过文件。
第一页的抬头就让他瞳孔缩了缩——那枚暗金色的狮鹫徽章,他太熟悉了。天极联盟解散前,最后的资产重组方案里出现过这个标志。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帮老狐狸彻底退场了。
“他们声称持有您1988年签署的一份‘近海产业抵押协议’。”姜成声音发干,“要求……要求强制清算潮起集团旗下所有码头、储油区、以及十二个近海养殖基地。”
林晚意一把夺过文件,快速翻到附件页。
泛黄的扫描件上,确实盖着潮起渔业公司的公章——那是江潮用第一桶金注册的第一个实体,公章是他亲自去县里刻的,边缘有个不起眼的豁口,因为刻章老师傅当时手抖了一下。
“编号GZ-1988-0117。”林晚意念出印章下方的钢印号,猛地抬头看向江潮,“这个编号……”
“是我初创公章的唯一序列。”江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当年全县就我一个私企注册,工商局给的编号是连号的,0117前面是国营水产公司的0116,后面是空白。”
姜成脸色白了:“那这份协议……”
“假的。”江潮说。
但他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沉默了。
因为照片下一页,是协议签署页的放大扫描。乙方签名栏里,那笔锋凌厉的“江潮”两个字,连最后那个“潮”字右边三点水习惯性往上挑的弧度,都和他当年的笔迹一模一样。
“笔迹可以模仿。”林晚意咬着嘴唇,“但公章编号和签名同时吻合,这太……”
“太像真的了。”江潮接过话头。
他转动轮椅,面朝大海。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烬。三十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揣着刚刻好的公章从县城坐班车回来,怀里还抱着两本空白的账本。海风冷得刺骨。
“晚意。”他突然说,“把我那本日记拿来。”
林晚意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跑回不远处的别墅。几分钟后,她抱着那本已经捐给博物馆、又被江潮临时借回来看的硬壳日记本回来。
江潮没有翻看文字,而是直接撕开了日记本最后的封底夹层。
一张黑白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江潮,站在刚租下来的小码头前,手里举着那块“潮起渔业公司”的木牌子。牌子上盖着鲜红的公章——那是公章启用当天,他特意请路过照相馆的师傅拍的。
林晚意把协议扫描件放在照片旁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公章图案、文字、甚至边缘那个豁口的位置,完全一致。
但林晚意的手指突然停在印章下方:“不对。”
她抓起照片,几乎贴到眼前:“照片上这个钢印编号……最后一位是7吗?”
姜成凑过去看。照片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模糊,钢印的数字凹陷处积了灰尘,最后那个数字确实看不太清。
“去拿放大镜。”江潮说。
等放大镜拿来,林晚意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分钟,缓缓抬起头:“照片上钢印编号是GZ-1988-0111。”
“不是0117。”姜成脱口而出。
“但协议上是0117。”林晚意盯着江潮,“你的公章编号,中途改过?”
江潮闭上眼睛。
记忆像被撬开的生锈铁箱,涌出带着海腥味的画面。1988年冬天,刻章回来半个月后,他发现公章边缘那个豁口在盖印时容易卡纸。又跑回县城,求着那个老师傅重新刻了一个。新公章的编号,老师傅说工商局要求必须延续旧号,所以还是0117。
但旧公章呢?
他记得自己把旧公章扔进了……
“扔进了灶膛。”江潮睁开眼,“烧了。”
“烧了?”姜成声音发紧,“那协议上这个0117编号的公章……”
“只能是新刻的。”林晚意接话,“有人知道您换过公章,甚至知道新公章和旧公章编号一致。所以他们伪造协议时,直接用了0117这个编号——因为他们手里有您新公章的印样。”
“但问题就在这里。”江潮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我第二次去刻章,是1988年12月3日。而这份协议签署日期是1988年11月7日。”
他指向扫描件右下角:“那时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编号0117的潮起渔业公司公章。因为旧公章编号是0111,新公章还没刻。”
海滩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所以这份协议,”姜成慢慢说,“从根子上就是假的。因为它用的公章编号,在签署当天还没有诞生。”
林晚意却皱起眉:“但对方敢提交给国际法庭,肯定有备而来。他们会不会狡辩说,日期写错了?或者干脆说您记忆有误?”
“那就让他们狡辩。”江潮说。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林晚意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姜成。”江潮面朝漆黑的海面,“联系集团法务部,三件事:第一,要求奥罗拉财团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示协议原件,而非扫描件。第二,向法庭申请笔迹鉴定,但鉴定样本只提供我1988年11月到12月之间的签名——重点是我换公章前后的笔迹变化。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视网膜边缘的红光又开始闪烁,这次跳出一行小字:“溯源功能剩余能量:3%。可提取最后一次历史环境数据。”
“第三,”江潮说,“向法庭提交一份补充证据:1988年11月7日,东山镇全天湿度92%,海面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在这种湿度下,任何纸质文件如果未经专业防潮处理,三十年后不可能保持协议扫描件上这种平整状态。”
姜成飞快记录:“您怎么知道那天的天气……”
“我记得。”江潮打断他,“因为那天,是我父亲去世后第七天。我在海边烧纸,纸钱全都潮得点不着。”
他说完这句话,重新坐回轮椅。
红光熄灭了。
彻底熄灭了。
林晚意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刚从海水里捞出来。
“没事。”江潮反握住她,“该来的总会来。”
话音刚落,海滩入口处的路灯下,出现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六七个提着公文包的人,有男有女,清一色职业装。
男人径直走到江潮面前三米处停下,微微欠身。
“江先生,晚上好。”他普通话很标准,但带着某种刻意打磨过的腔调,“我是奥罗拉财团亚太区代表,赵昆。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您。”
江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昆也不尴尬,从身后律师手里接过一个黑色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文件的原件——不是扫描件,是实实在在的、纸张已经泛黄的原件。
“这是1988年11月7日签署的《近海产业抵押协议》原件。”赵昆把文件递过来,“请您过目。”
林晚意接过文件。
纸张触感很奇特,不像三十年前的普通稿纸。她对着路灯仔细看印章——鲜红,清晰,边缘那个豁口的位置,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除了这份协议,”赵昆继续说,“我们还持有您当年亲笔签署的《股权转让预案》。根据预案条款,如果潮起集团拒绝承认抵押协议的有效性,奥罗拉财团有权立刻终止对贵集团在全球市场的冷链技术授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方舟计划’的核心温控专利。”
姜成拳头攥紧了。
江潮却突然问:“赵先生,1988年11月7日那天,你在哪儿?”
赵昆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江先生,这和今天的……”
“那天是阴历十月初八。”江潮自顾自说,“东山镇从早上开始下毛毛雨,雨不大,但潮得厉害。码头上的缆绳都能拧出水。你如果真去过东山镇,应该记得那种天气——衣服晾三天都干不了。”
赵昆的笑容淡了些:“三十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很正常。”江潮点点头,“但这份协议记得。”
他示意林晚意把文件还回去。
“赵先生,麻烦你对着光,看看协议签署页的纸张边缘。”
赵昆皱眉,但还是照做了。
路灯下,泛黄的纸张边缘,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波浪状的起伏纹路。
“这是纸张受潮后干燥不均匀形成的永久形变。”江潮的声音在海风里很清晰,“1988年11月7日那天,东山镇的湿度,能让任何纸张在半小时内变成这样。但你这张纸——”
他顿了顿。
“边缘有潮痕,但签署区域平整如新。就像有人特意把纸张中间部分做了防潮处理,却忘了处理边缘。”
赵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身后的律师团开始低声交谈,有人掏出手机快速查询着什么。
“还有,”江潮继续说,“我1988年用的签名钢笔,是英雄牌616,一块八毛钱一支。那款笔的笔尖有个特点——写‘江’字最后一横的时候,会因为笔尖磨损导致收笔处有细微的分叉。”
他指向协议上自己的签名:“你这个签名,太流畅了。流畅得像用后来生产的、笔尖改良后的英雄100金笔写的。而那款笔,是1990年才上市的。”
海滩上只剩下风声。
赵昆慢慢合上文件夹,盯着江潮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江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他说,“但法庭讲的是证据,不是天气回忆或者钢笔知识。”
“那就上法庭。”江潮说。
赵昆点点头,带着律师团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忘了告诉您。除了这份协议,我们手里还有一份1988年的公证录像——录像里,您亲自把这份协议锁进了县公证处的保险柜。”
他笑了笑。
“而那个保险柜的钥匙,当年是由公证处主任保管的。那位主任姓刘,退休前是……东山镇的村支书。”
江潮的瞳孔骤然收缩。
刘支书。
那个三十年前,带人上船要抢钛合金管的刘支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