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林晚意的手刚碰到江潮的手臂,就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江潮想开口说没事,可眼前炸开的雪花点像无数根针扎进瞳孔深处,太阳穴突突地跳,连带着半边脑袋都像要裂开。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右眼,指缝间渗出的冷汗混着海风里的咸味,黏腻得让人反胃。
“姜成!”林晚意朝岸边喊了一声。
姜成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手里还攥着不断震动的卫星电话。他看见江潮弓着背站在礁石边,脸色一变:“江董,您——”
“先说事。”江潮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旁边的礁石,指甲抠进湿滑的苔藓里。
“赵昆被带走了,但他那个海外托管基金启动了自动程序。”姜成语速飞快,“‘焦土计划’——半小时前开始在国际市场上抛售我们的虚增股票,已经砸了三个亿美金下去,现在还在继续。”
林晚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疯了?这种抛售他们自己也会亏!”
“就是疯了。”姜成抹了把额头的汗,“托管基金设定的是触发式指令,只要赵昆失去对账户的控制权,就自动执行。现在市场上已经出现恐慌性跟抛,我们的股价……”
江潮闭了闭眼。
脑海里那个熟悉的界面呢?那个能瞬间调出对手资金流向、能预判市场波动、能给出最优解方案的【宏观沙盘】呢?
他集中精神,试图像过去三十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在意识深处唤醒那个淡蓝色的数据库图标。
没有反应。
再试一次。
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就像有人突然拔掉了电源,把他大脑里最核心的那块芯片给抽走了。
“潮哥?”林晚意的手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需要……那个?”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江潮睁开眼,眼前的雪花点稍微淡了些,但偏头痛还在持续地锤打着神经。他松开抠着礁石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不用了。”他说,声音沙哑,“用不上了。”
姜成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是焦急地看着他:“江董,我们现在怎么办?技术部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自动对冲系统根本跟不上这种抛售速度——”
“切断。”江潮打断他。
“什么?”
“切断所有自动化交易接口。”江潮直起身,尽管脑袋还在疼,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全部改为人工指令核对,每一笔交易都需要三个以上主管签字确认。”
林晚意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通知风控部。”
“等等。”江潮按住她的手,“先通知财务总监,把我们所有海外账户的流动资金集中到主账户,然后……”
他顿了顿。
记忆里翻出一组数据——1992年东南亚金融危机时,他曾经用过的避险逻辑。当时【宏观沙盘】给出了七套方案,他选了第三套,成功在三天内稳住了潮起集团在当地的资产。
那套逻辑的核心是什么来着?
对,是反向做空跟风盘,同时用实体资产抵押换取短期流动性……
“按这个比例操作。”江潮快速报出一串数字,“海外账户资金的百分之四十用于反向做空,百分之三十抵押给瑞士银行换短期贷款,剩下的百分之三十……”
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组数据——那是【宏观沙盘】在三个月前给出的预警:当前国际金融市场的算法模型已经迭代到第七代,1992年的避险逻辑在现在的算法面前,误差率会高达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
也就是说,他刚才说的那套方案,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会失败。
“江董?”姜成看着他突然僵住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林晚意已经拨通了电话,但听见江潮没说完的话,也停下了动作。
海风刮过礁石,发出呜呜的声音。
江潮看着远处海面上逐渐亮起的渔火,那些光点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明明灭灭,像极了此刻在交易市场上跳动的数字。
没有【宏观沙盘】了。
没有那些清晰的箭头、百分比、概率预测了。
从现在开始,他得靠自己的脑子,靠这三十年来积累的经验,靠对市场最本能的直觉——去打赢这场仗。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江潮重新开口,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全部买入黄金现货。”
姜成一愣:“黄金?现在金价正在下跌通道里,而且——”
“按我说的做。”江潮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姜成从未见过的、近乎原始的东西,“通知所有分公司,从这一刻开始,所有重大决策全部上报到我这里。自动化系统全部关闭,我要看到每一笔交易的纸质单据。”
“可是江董,那样效率会——”
“效率不重要。”江潮说,“现在重要的是,我们不能犯任何一个错误。”
林晚意已经打完电话走回来,她看着江潮,忽然轻声问:“你确定吗?”
江潮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点点头:“确定。”
“好。”林晚意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对姜成说,“我跟你一起回总部。技术部那边我去盯着,你负责协调各分公司的指令传达。”
“可是林总,您——”
“别废话了。”林晚意已经朝岸上走去,高跟鞋踩在碎石滩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潮哥需要在这里想清楚一些事。而我们——得去把他想清楚的事,变成现实。”
姜成看了看林晚意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礁石边一动不动的江潮,最后咬了咬牙,追了上去。
潮水开始涨了。
冰凉的海水漫过江潮的鞋面,但他没有动。
视网膜里的雪花点终于完全消失了,偏头痛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就像有人把他眼前蒙了三十年的那层纱,突然给扯掉了。
他能看见远处渔船甲板上渔民收网的动作,能听见更远处码头传来的装卸货的撞击声,能闻到海风里混杂的柴油味和鱼腥味。
真实得有点刺眼。
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是技术部主管打来的。
“江董,自动交易接口已经全部切断,但……但系统显示,我们的主账户余额正在以每秒一千两百万的速度减少。”主管的声音在发抖,“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小时,我们的流动资金就会——”
“知道了。”江潮说。
他挂断电话,从礁石上跳下来,踩进及踝深的海水里。
冰冷的海水刺激着脚踝,让他更加清醒。
没有金手指了。
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得靠自己走。
他掏出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三十年来只打过三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江潮?”
“老爷子。”江潮说,“我需要借一笔钱。”
“多少?”
“五十亿美金。现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要?”
“现在。”江潮说,“利息按黑市最高价的三倍算。”
老人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欣赏:“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因为现在,”江潮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是我这三十年来,最清醒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