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网。”
江潮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姜成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电话那头律师团还在焦急地询问是否需要申请紧急司法鉴定。他看向江潮,喉结动了动:“江总,现在断网的话,所有正在进行的国际交易都会……”
“我知道。”江潮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金融中心,潮起集团的总部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所以要在十分钟内完成。通知技术部,启动最高级别的物理断网程序,所有核心业务数据从云端下载到磁带库,服务器机房全部断电。”
林晚意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江潮,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一旦断网,我们和海外市场的联系就彻底切断,赵昆那边如果趁机……”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江潮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林晚意从未见过的清醒,“从数据库报警开始,他就在等我们依赖那个系统。等我们以为还能像以前一样,靠那些数据、那些算法、那些所谓的‘预知’来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毁掉的不是数据,是承载数据的物理世界。”
姜成已经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语速飞快地传达指令。会议室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回音。
五分钟后,整栋大楼的警报系统同时响起。
红色的警示灯在走廊天花板上旋转,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物理断网程序已启动,倒计时三百秒。请所有非核心人员立即撤离机房区域……”
江潮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向电梯。林晚意和姜成紧跟在他身后。
电梯下行到地下三层,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机房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好几度,一排排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指示灯像星海一样闪烁。十几个技术人员正在紧急操作,将数据从高速缓存转移到老式的磁带存储设备上。
“江总,还有一百八十秒!”技术主管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云端数据同步已经切断,但……但我们监测到异常信号!”
主控屏幕上,代表深海传感器网络的拓扑图突然开始剧烈闪烁。几十个红点在海域地图上疯狂跳动,每一个红点旁边都弹出了警告标识——自毁程序已激活。
“是赵昆!”姜成脸色发白,“他在我们的设备里埋了后门!”
几乎同时,机房正中央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赵昆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一间装修奢华的房间里,背后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海港的夜景。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江潮,你还是这么心急。”赵昆抿了一口酒,“我猜你现在一定在机房,看着那些可爱的红点点,对吧?”
江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
“你知道吗?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赵昆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脸几乎要贴到摄像头上,“你公司所有深海勘探设备的控制系统,我都留了后门。只要数据落地,只要你们敢切断和云端的联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传感器就会一个接一个爆炸!你花了十几年建起来的近海监测网,会在半小时内变成海底垃圾!”
机房里的技术人员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向江潮。
倒计时还在继续:九十秒、八十九秒、八十八秒……
赵昆在屏幕里大笑起来:“现在求我还来得及!只要你承认那些证据是伪造的,只要你公开道歉,我就停止程序!怎么样?很公平吧?用你那些破铜烂铁,换你的名声——”
“关掉。”江潮说。
姜成愣了一下:“什么?”
“关掉屏幕。”江潮的声音依然平静,“还有,通知海事部门,我们集团所有近海设备将在三十分钟内进行紧急系统重置,请他们暂时疏散相关海域的船只。”
“江潮!”林晚意抓住他的手臂,“那些设备价值几十亿!而且如果真的爆炸,会造成环境污染,我们……”
“不会爆炸的。”江潮转过头,看着她,“相信我。”
倒计时:三十秒。
江潮走到机房总控台前,技术人员下意识地让开位置。他的手指悬在红色的总闸开关上方,屏幕上赵昆还在疯狂叫嚣,深海传感器的红点闪烁得越来越急促。
十秒。
五秒。
江潮按下了开关。
整个机房瞬间陷入黑暗。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指示灯全部熄灭,只有应急照明灯在角落里发出惨白的光。大屏幕黑了下去,赵昆那张扭曲的脸消失在黑暗里。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备用电源启动,几盏主灯重新亮起。技术主管颤抖着声音汇报:“物……物理断网完成。所有核心数据已转移到磁带库,云端连接彻底切断。但是江总,深海传感器的信号……我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江潮没有理会,径直走向电梯:“姜成,你留在这里,等数据转移全部完成后,把磁带库送到地下三层的保险库。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能动。”
“那您要去哪儿?”
“海边。”
林晚意追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开始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江潮,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盯着他的侧脸,“那些传感器如果真的爆炸……”
“它们不会爆炸。”江潮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因为赵昆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控制了数字系统,就控制了一切。可他忘了,有些东西,数字是控制不了的。”
电梯到达一楼。江潮大步走出大堂,门口的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海边一处废弃的小码头。
这里和繁华的金融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木制的码头已经腐朽,几根桩子歪斜地插在海泥里。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能看到几艘渔船的影子。
而在码头尽头,拴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老旧的木质渔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板。船舷上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浙渔……108”。那是三十年前的编号方式。
林晚意跟着江潮走上摇晃的码头木板,终于忍不住问:“这是……”
“我父亲当年的船。”江潮跳上甲板,动作熟练得仿佛昨天还在这里干活,“后来报废了,我买下来,一直停在这里。”
他走进狭小的船舱。里面堆着一些杂物,但收拾得很干净。江潮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台老旧的设备——金属外壳,上面有旋钮和刻度盘,还有一根可以伸缩的天线。
“这是什么?”林晚意蹲下身。
“超长波信号发射机。”江潮开始转动旋钮,“八十年代沿海渔民防海盗用的东西。后来被卫星通讯淘汰了,但我一直留着。”
他拉动一个手柄,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天线缓缓升起,指向海面的方向。
“赵昆在传感器里植入的自毁程序,是基于数字协议的。”江潮一边调整频率一边说,“它需要接收特定的加密指令才会激活。但如果……它根本收不到数字信号呢?”
林晚意突然明白了:“你要用模拟信号覆盖?”
“不是覆盖,是干扰。”江潮的手指停在某个刻度上,“超长波信号在传输时会形成稳定的电磁场。只要频率调得对,就能让那些传感器的接收模块暂时‘失聪’——它们会以为自己在强干扰环境下,自动进入保护状态,停止执行任何外部指令。”
他按下发射按钮。
设备发出持续的、低沉的鸣响,像某种古老的鲸歌。没有数字信号的尖锐,没有加密数据的复杂,就是最简单、最原始的电磁波,一圈圈扩散开去。
海面上,远处那些原本该闪烁红光的浮标传感器,突然同时熄灭了警示灯。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它们重新亮起了稳定的绿色工作灯。
江潮关掉设备,站起身。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望着远处平静的海面,很久没有说话。
林晚意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对吗?”
“我不知道。”江潮摇摇头,“但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在海上的时候,你可以相信雷达,可以相信卫星电话,但最后能救你的,往往是你自己这双手。”
他转过身,看着林晚意:“那个数据库,那些预知,那些所谓的金手指……它们帮过我很多次。但这一次,它帮不了我。因为赵昆要摧毁的,不是数据世界,是现实世界。”
“所以你选择了最原始的方式。”
“因为最原始的东西,往往最可靠。”江潮跳下船,站在码头上,“数字会被篡改,系统会被入侵,但物理规律不会。电磁波就是电磁波,海水就是海水,船就是船——这些,谁都改变不了。”
林晚意跟着他走下码头。夕阳开始西沉,海面被染成金色。
“那现在呢?”她问,“赵昆的计划失败了,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江潮望向海天相接的地方,声音很轻:
“他会发现,他以为握在手里的王牌,其实早就失效了。而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亲眼看到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