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全绿了!”
老渔船驾驶舱里,姜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江潮盯着仪表盘上那排从红色跳成绿色的指示灯,手指在舵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晚意,通知所有船,按三号预案前进。”
林晚意站在他身侧,迅速拿起另一部对讲机:“各船注意,目标坐标已更新,保持无线电静默,全速前进。”
窗外,夜色下的海面被几艘改装过的旧渔船划开白浪。这些船看着破旧,发动机却都换过,此刻正以远超外观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江潮这艘船的船头,焊着个不起眼的黑色铁架——那是三十年前他亲手改装过的拖网支架,现在上面挂着特制的钢缆切割器。
“距离目标还有两海里。”林晚意看着雷达屏幕。
江潮没说话,只是把油门杆又往前推了一格。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船身微微震颤。
***
同一片海面上,三海里外。
“起锚!快他妈起锚!”
赵昆站在指挥舰的驾驶舱里,脸色铁青。这艘船是他从东南亚租来的,外表是普通的货轮,船舱里却塞满了服务器机柜和通讯设备。
“老板,锚链卡住了!”船员在甲板上大喊。
“卡住了就给我砍断!”赵昆冲到舷窗边,看见锚链绞盘那里火星四溅,几个船员正拿着气割枪对着粗壮的铁链猛烧。
他转身抓起卫星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接奥罗拉总部……操!”
电话里只有忙音。
“通讯全断了?”他猛地看向操作台前的技术员。
技术员满头大汗:“不是断……是干扰,整个频段都被模拟信号覆盖了,我们现在收不到也发不出任何数字信号。”
赵昆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窗外,海平面的尽头,几点灯光正快速逼近。
***
“五百米。”
江潮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能看见那艘指挥舰的轮廓了,甲板上的灯光在黑暗的海面上格外显眼。
林晚意握紧了扶手:“他们好像在砍锚链。”
“砍不断。”江潮说,“那锚链是八十年代苏联货,里面掺了锰钢,气割枪烧不透。”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晚意知道,三十年前,江潮的父亲那条渔船上用的就是同批次的锚链——那年冬天,那条锚链在风暴里卡死在礁石缝中,差点让整条船沉没。江潮花了整整一夜,用渔船自带的绞盘和潮汐的规律,才把链子一寸寸拽出来。
从那以后,他对这种锚链的了解,可能比生产厂家的老师傅还深。
“三百米。”林晚意盯着测距仪。
江潮突然向左打满舵。老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船身倾斜,甲板上的杂物哗啦啦滑向一侧。
“坐稳了。”
话音落下时,渔船已经调整好了角度,正对着指挥舰右舷中部那个凸起的挂钩——那是货轮用来系拖缆的辅助挂钩,平时很少用,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撞上去?”林晚意深吸一口气。
“擦过去。”江潮说。
两船相撞的瞬间,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老渔船船头那个黑色铁架精准地刮过指挥舰的挂钩,架子上挂着的钢缆切割器像野兽的利齿,狠狠咬进挂钩基座的焊接缝里。
“绞盘,倒车!”江潮大喝。
船尾的绞盘机轰然启动,钢缆瞬间绷直。老渔船借着倒车的拉力,硬生生把那个挂钩从指挥舰的船体上撕了下来!
而挂钩后面,连着的正是那根已经半熔的锚链。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从海底传来。指挥舰猛地一震,甲板上正在切割锚链的船员全被甩倒在地。
锚链没有断。
但它被从绞盘上扯脱了,现在正拖着那个沉重的船锚,在海底的礁石缝里越卡越死。
***
“老板!船动不了了!”船员冲进驾驶舱,脸上全是恐慌,“锚链卡死在礁石区了,我们被钉在这儿了!”
赵昆冲到舷窗边。
那艘老渔船已经退到了五十米外,船头站着个人。夜色很暗,但赵昆还是认出了那个身影——三十年前那个在码头上扛着鱼筐的少年,现在正隔着海面看着他。
“调头!用船尾推进器,把锚链挣断!”赵昆吼道。
“推进器功率不够,这下面全是暗礁——”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上突然亮起一片刺眼的探照灯光。
三艘涂着蓝白条纹的海事执法船正从三个方向围拢过来,高音喇叭里传来字正腔圆的通告:“前方船舶请注意,你船涉嫌非法占用通讯频率、违规改装船舶,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赵昆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地转身冲向船舱深处,那里有个防水保险柜。他哆嗦着输入密码,从里面拽出一个黑色的防水背包,头也不回地冲向船尾。
***
老渔船上。
林晚意从船舱里搬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她蹲在甲板上,用撬棍撬开压舱石板的边缘,从下面抽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铅皮筒。
筒身还贴着三十年前的封条,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红字:绝密·海域权属文件。
江潮接过铅皮筒,用匕首撬开密封的焊口。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了三四层的文件,最外面那张纸的抬头,还印着“滨海县渔业管理局”的老式公章。
日期是1988年9月17日。
“找到了。”江潮展开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依然清晰。
那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条款很简单:鉴于江潮同志在当年特大风暴中协助救援七艘遇险渔船,并主动让出自家渔场供集体渔船避风,经研究,特授予其家族对黑礁石以东三海里海域的终身使用权。下面签着当年渔业局局长的名字,盖着县委和渔业局的双重公章。
文件的最后一页,还附着一张手绘的海域图——正是此刻他们所在的这片礁石区。
“这东西……真的能压过奥罗拉那些抵押合同?”林晚意轻声问。
“这是行政特许,不是商业合同。”江潮把文件重新卷好,“当年县里为了表彰,给的是终身使用权,而且写明了‘不可转让、不可抵押’。赵昆手里那些用这片海域做抵押签的协议,从根子上就是无效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对面指挥舰的船尾,一个人影翻过栏杆跳进了海里。
“赵昆!”林晚意惊呼。
江潮已经冲到了船边。他抓起甲板上那柄用来钩浮标的旧三叉钩——铁钩的柄已经被磨得发亮,这是三十年前他父亲用过的老家伙。
海面上,赵昆正拼命往远处游,那个黑色背包被他用背带拴在肩上,浮在海面上像个小舢板。
江潮眯起眼睛。
手臂后拉,腰身扭转,三十年前在渔船上日复一日投掷鱼叉的动作,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
铁钩划破夜空,带着风声飞向海面。
“噗”的一声闷响。
三根锋利的钩尖精准地刺穿了背包的背带,却没有伤到背包本身。江潮手腕一抖,绞盘转动,钢缆迅速回收。
海面上,赵昆只觉得肩上一轻,回头就看见那个装着所有交易记录的背包正飞向老渔船的甲板。他想去抓,一个浪头打来,呛了满口海水。
等他再浮出水面时,背包已经落在了江潮脚边。
海事船的探照灯把这片海面照得如同白昼。赵昆漂在海里,看着老渔船甲板上那个弯腰捡起背包的身影,突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在这片海上,那个少年站在颠簸的渔船船头,一网捞起了让全村人眼红的大黄鱼。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小子只是运气好。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运气。
是早就埋好的锚,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终于卡死了所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