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凌晨四点的码头。
江潮把那个从货轮密室里取出的金属硬盘递给姜成,硬盘外壳还沾着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细碎盐粒。“找最好的数据恢复团队,把里面所有关于1988年资金往来的记录,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
姜成接过硬盘,入手冰凉沉重。“老板,这都三十年前的东西了,就算有记录,格式也早淘汰了……”
“所以要找懂行的人。”江潮点了支烟,火光在昏暗的码头灯光下明灭,“八十年代末,沿海第一批合资企业,外汇管制严得像铁桶。奥罗拉当年那笔所谓的‘天使投资’,走的是地下钱庄的路子,黑市换汇,再通过香港的壳公司转进来。”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被海风吹散。“那时候的会计,做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用的是官方汇率。另一套藏在铁皮柜最底下,记的是真实成本——黑市汇率,中间差价,经手人抽成,每一笔都有手写的备注。”
姜成眼睛亮了起来:“您是说,只要找到那套真账,就能证明他们当年的注资本身就是非法的?那后续所有基于这笔资金的股权扩张、并购,整个法律基础就全塌了?”
“塌得连渣都不剩。”江潮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去办。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三十年前那本手工账的扫描件,每一页都要清晰。”
姜成重重点头,抱着硬盘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
江潮站在原地没动。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海平面上一道灰白的光带正在慢慢变亮。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老陈沙哑又带着惶恐的声音:“江、江总?”
“你在哪?”
“档案室……我、我没敢走。”老陈的声音在发抖,“那些碎掉的文件,我拼了一晚上,拼出来十七页……”
“等着。”
二十分钟后,江潮推开集团总部地下二层档案室厚重的铁门。老陈蜷在角落的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合起来的泛黄纸片,旁边还放着个老式台灯,灯泡瓦数不高,照得他脸色蜡黄。
看见江潮进来,老陈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喊。“江总,我、我找到这个……”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也泛黄发脆了。老陈双手捧着递过来,手指都在颤。
江潮接过,撕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更薄的纸,蓝黑色的复写纸痕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抬头那行“中国银行外汇汇款申请单”的字样还清晰可辨。汇款人一栏,手写着“赵老四”,收款方是香港一家贸易公司,金额栏里填着美元数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备注:一九八八年七月,渔汛救济款专项。
“这是我当年偷偷留的底。”老陈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赵老四……就是赵昆他爹,那会儿管着村里跟上面申请来的救灾款。那年台风,上面拨了五万块钱,让买粮食修房子。他截了三万,换成港币,通过蛇头汇到香港……”
老陈咽了口唾沫:“我当时在信用社当临时工,帮他办的汇款手续。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复写了一份。后来他发达了,把我调到集团管档案,大概也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江潮看着那几张纸,没说话。纸张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可上面承载的东西,足够压垮一个家族三十年来披着的那层光鲜外衣。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老陈扑通一声跪下了,五十多岁的人,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害怕啊江总!赵昆那人心狠手辣,他爹死了,他就成了赵家的当家人。我老婆孩子都在本地……可我昨晚看着那些碎纸,想起您父亲当年……江老爷子明明知道赵老四下药害他,捞上来那网大黄鱼,还是分了一半给赵家村挨饿的人……”
他哭得喘不上气:“我不是人!我帮畜生做了三十年的事!这信封我藏了三十年,每天睡觉都做噩梦!江总,您把我送公安局吧,我认罪,我都认!只求您……别牵连我家里人。”
江潮弯腰,把老陈扶起来,按回椅子上。“跪有什么用。”他语气很平静,“这份东西,法院认。你算戴罪立功。”
老陈愣愣地看着他,满脸的泪痕和难以置信。
江潮把信封仔细收好,转身离开档案室。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抽泣声。
上午九点,市第一看守所审讯室。
赵昆穿着橘黄色的马甲,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戴着铐子。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阴沉,盯着单向玻璃,仿佛能看见玻璃后面的人。
他的律师是个梳着油头、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正在向负责案件的检察官陈述:“我的当事人赵昆先生,所涉所谓三十年前的财务问题,早已超过法定追诉时效。根据刑法第八十七条,法定最高刑为不满五年有期徒刑的,经过五年不再追诉;法定最高刑为五年以上不满十年有期徒刑的,经过十年。即便指控成立,也早已过期。我们要求立即终止侦查,解除对赵昆先生的人身强制措施,并返还其被非法冻结的全部资产。”
检察官是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人,她翻着手里的卷宗,没抬头:“追诉时效的计算,是从犯罪终了之日起算。如果有连续或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算。”
律师笑了,带着职业性的自信:“检察官同志,三十年前的一笔账,无论如何也谈不上‘连续’或‘继续’吧?那只是一个孤立的历史事件。”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潮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圆筒。他身后跟着林晚意,林晚意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孤立事件?”江潮把证物袋轻轻放在审讯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赵律师,看看这个。”
赵昆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圆筒上,瞳孔骤然收缩。
“1988年,赵老四在试图向我父亲渔船上投毒未遂、反被我父亲赠鱼规劝后,亲手刻录的悔过陈述。用的是当时间谍情报领域才有的微缩胶卷技术。”江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他在里面承认了截留救灾款、通过非法渠道转移出境的事实,并承诺‘从此洗心革面,所得不义之财,必设法补偿’。但他没有。他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建立了最早的贸易公司,也就是奥罗拉财团的前身。”
江潮看向检察官:“这份悔过书,证明赵老四当年的诈骗行为,伴随着‘补偿’的承诺。承诺未履行,诈骗的损害状态就在持续。而赵昆,作为其唯一继承人及商业帝国的实际控制者,继承了这份基于诈骗所得的资产,也继承了这份未履行的‘补偿’义务。所以,这不是孤立事件。这是一场持续了三十年、至今仍未终止的连续性商业欺诈。”
律师的脸色变了:“这……这只是单方面的说辞!没有法律效力!而且微缩胶卷?谁能证明它的真实性?这太荒唐了!”
“我能证明。”
门口又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背有些佝偻的老人,在一位法院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老人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
赵昆看到那老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老人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枚生锈的刻刀,几片同样锈蚀的金属片,还有一张发黄的工作证。“我叫周福生,1988年在省安全厅三处工作,负责技侦器材管理。那年秋天,赵老四通过关系找到我,借了一套微缩胶片拍摄和刻录设备,说是要记录重要商业资料。设备归还时,少了一枚空白胶卷筒。”老人看向证物袋里的小圆筒,“就是这个型号。我这里,有当年的设备借用登记簿副本,上面有赵老四的签名和指纹。”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预先准备的法律条款,在这枚小小的、生了锈的胶卷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时,林晚意走上前,将怀里那个厚重的文件夹放在检察官面前。“这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我们从沿海七省十九个渔村、街道收集到的,共计四百七十二份实名申诉书。所有申诉人,都是1988年那场台风灾害的受灾群众或后代。他们指控赵老四及其家族企业,非法截留、侵占当年专项救灾款项,导致灾后重建严重滞后,多人因延误救治或居住环境恶劣而病故或留下终身残疾。他们要求追究相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并追索赔偿。”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摞摞按着红色手印的纸张,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检察官一页页翻看着,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这不是冷冰冰的数字和条款,这是几百个家庭跨越三十年的血泪和等待。
江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姜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是一页泛黄账本的扫描件。手工书写的繁体字,清晰可辨。在“奥罗拉(香港)有限公司注资”条目下,备注栏里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黑市兑汇,汇率1:8.7,中间人抽水5%,实际成本上浮46.2%。此账勿示外人。”
江潮把手机屏幕转向检察官,转向赵昆的律师,最后,定格在赵昆那双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上。
“账,是删不掉的。”江潮收起手机,声音在海浪般涌来的红色手印和三十年前的墨迹面前,平静得可怕,“尤其是第一笔。它定了性,往后所有的数字,都得跟着它走。”
单向玻璃后面,负责监听记录的法警,听到耳机里传来赵昆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及律师颓然坐倒时,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窗外,天已大亮。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看守所高墙上,那铁丝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