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门轴转起来吱呀作响,沈长安用肩膀顶开,闪身进屋,又反手把门闩推上。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正中透进来,照出一张旧木桌、一把歪腿椅、一床叠得齐整的被褥——在她回来之前,这院子空了起码五年。
她没急着坐下。先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风扫过院角的枯槐,墙根有虫鸣,更远些是前厅传过来的零星人声。没有异样。她这才从腰间贴肉的暗袋里掏出那张油纸包着的薄纸,凑到窗边,借着月光,把上头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第三卫旧寨主闸铁闩,以乌铁匙开启。铁匙与铜钥合握,方可转动。”
纸上的墨是干透的,折痕很旧,像是压了许多年。陈姓男子把这张纸连同那枚物件交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掌粗糙,指节横着几道旧茧,不像写字的人,倒像常年握刀握锄的。他把东西往她手心一拍,没多话,只说了句:“你走水路。”
沈长安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重新塞进油纸包里,贴着胸口放好。她想起河滩上那行脚印——她出水以后才踩出来的,前掌比常人深两分,落步均匀,是个练家子,或者惯走夜路的人。那人没等她,也没藏,就那样顺着河滩走了,方向是东门桥。她弯腰捡起那片苇叶时,上面还沾着没干的墨渍,黑色,和这张字条上的墨色一样。
有人在她浮出水面之前来过,又在暗处看着她和陈姓男子接头完才离开。这个人她没见着脸,但对方留下了东西,留得大大方方,连藏都没藏——说明不打算瞒她,只打算试试她会不会追。
沈长安把油纸包塞回贴身的地方,走到桌边,摸到火镰,点了灯。灯芯烧起来的那一瞬,门外廊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了一下石板,随即停了。
她没回头,只把油灯往桌角挪了挪:“嬷嬷这么晚了还不歇?”
门没开。隔着一道门板,王嬷嬷的声音平平地递进来:“姑娘屋里亮了灯,老奴过来看看。将军府里宵禁,酉时后各处落钥,姑娘若要走动,记着别越过二道门。”
沈长安说:“知道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那双脚又踩着石板走了。沈长安听着脚步声走远,才从袖里抽出另一张纸——她从苇丛边缘捡的那片苇叶已经被她卷成了细筒,夹在袖口里。她抖开,对着灯看了看,墨渍洇进叶脉里,已经辨不出字了。但她暗自有数。那是一行极小的字,笔画瘦长,字形是写信人的习惯——不是陈姓男子的笔迹。陈姓男子在灰石滩递字条时她瞥过一眼,他的字歪斜像刀砍。这叶上洇了的墨,撇捺之间收得很紧,像拿细竹签蘸了墨写的。
两张纸条,两个人。一个当面给,一个留在地上的,让沈明珠捡了交到她手里。
正想着,偏房的门帘掀开一条缝,春禾探出半个脑袋,揉着眼睛,头发散着,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姑娘回来了?奴婢水里泡久了,睡得沉,竟没听见门响。”
沈长安把灯往床那边举了举:“那个小包袱呢?”
“奴婢藏好了。”春禾从门后探出半截身子,压低声音,“出城之前塞在东堤柳树根底下的,回来时趁着打更的过去,从角门顺进来,搁床底下了。”她顿了顿,打了个哈欠,“姑娘,灶上还温着半锅粥,奴婢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沈长安说,“你睡你的。”
春禾却没缩回去,立在门帘边上,看了她一会儿:“姑娘,今日那个戴斗笠的人……是什么来路?”
沈长安吹了吹灯芯:“不知道。”
春禾还想再问,沈长安已经走到床前,弯腰,从床底下抽出那只布包袱。包袱不大,是她从乡下带出来的旧衣裳,中间夹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一块磨刀石、一小包晒干的花椒。她伸手在包袱底部的夹层里摸了一摸,指尖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脸上的神情松了松,随即又收了起来。
她把包袱塞回去,直起腰,对春禾说:“你睡吧。明早不用进来伺候。”
春禾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嘴,缩回了偏房。帘子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沈长安吹熄了油灯,留出一线月光,从窗缝里望出去——正厅的方向,灯火还亮着。隐约有说话声从那边飘过来,隔得远,听不真切,但她看见有人影在正厅门前来回踱步。穿着深灰色的衫子,身形比她爹矮些,瘦些,走路时一只手背在身后——是二叔。
沈长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她想起来昨日中午,沈明珠在灰石滩边上跟她说过的话:“二叔这几日在城里四处找东西。”找什么呢?沈明珠没说,她也没问。现在她看着正厅里来回走的那个人影,心里大致有了个底:二叔找的,多半和她母亲留下的那口铜锁木匣脱不开干系。王嬷嬷今天也试探过她,绕了半天弯子,问她怎么忽然对账房旧册子上了心——这府里,知道她在查什么的人不多,但个个都心事重。
正厅那边的人影停了。二叔站在廊柱旁,低头看着手里一件东西,乌沉沉的,在灯火下反着一点暗光。沈长安眯起眼——那东西方方正正,像一只匣子。铜锁的木匣。
她认出那形状的瞬间,二叔抬起头,朝偏院这边望了一眼。隔着一整座花园,两道回廊,他当然看不见窗缝里她站着,但那个动作让她后背一紧。她退后半步,隐进窗侧的阴影里。
风从窗缝灌进来,灯芯已经冷了,她听见正厅的方向传来扣合的声响——“啪”,木匣的盖子合上了。沈长安在黑暗里静静立着,手里捏着那张油纸包的底部——乌铁匙冰凉的轮廓从纸包下硌着她的掌心。她原本打算明早去找冯叔,从旧账上查一查周记那口熔炉的来历。可二叔今晚从城西带回了那只木匣。
她垂下眼,在黑暗里把那张薄纸重新折了一道,塞进里头衣裳最贴身的口袋里,收紧领口,没有再点灯。她从床底摸出那双千层底的旧布鞋,换下了脚上沾着河泥的靴子,又解开包袱,把磨刀石揣进怀里。
后半夜的月亮斜过院墙,照着她推开后窗,翻出去时落在青砖上的影子,一矮,一横,利索地贴着墙根消失在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