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站在窗前没动。日头已经升高了,那枚青石子压在几片卷边的苇叶上,影子缩成一小团,嵌在瓦缝里。她收回视线,转身出了屋,走到井台边,佯装从春禾手里接过水桶,往缸里倒水的时候,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东墙外那棵老槐树上。槐树最粗的一根枝杈伸过墙头,枝干上有一截断口,白茬子是新的,缺了一小段树皮,像是有人踩过,脚下打滑蹭掉的。
她倒完水,把桶搁回井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脚印。昨晚下过露水,地面的泥软,今早她翻墙回来时鞋底带起了土——但靳土旁边还有半个不完整的脚印,前掌深,后跟浅,是翻墙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的痕迹,比她自己的脚码大半寸。
有人在天亮前翻过这堵墙。那时候她正在书房里。沈长安直起身,用鞋底蹭掉了那半个脚印,拎着桶回了屋。
春禾在灶间烧水,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头也不抬地说:“姑娘,门房送包袱那会儿,说是天刚亮,城门还没开。那人要是在城门外头等着开城门进城放包袱,时辰刚好。”
“你倒想得细。”
春禾拿火钳拨了拨柴火:“奴婢从前在乡下赶过集,贩子赶早市都是这个时辰。不过,”她顿了顿,“那包袱的布是新换的,褶子还硬,不像走了远路的东西。”
沈长安没接话。她回到里屋,把那片新得的苇叶摊在桌上。叶面干枯,背面用指甲刻了一道极浅的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叶脉。她认得那道线的走势,是东门桥的桥拱——弯一道弧,弧顶正中有一个小小的点,像是刻线的人在说:桥中间。
她看了片刻,把苇叶卷起来,塞进袖口。白天她哪也没去,吃过午饭在院子里帮着春禾晾了一回衣裳,又蹲在墙根把砖缝里的草拔了,手在墙根摸索了一圈,没有别的痕迹。傍晚起了风,天刚黑,她换了那双千层底,从后窗翻出去时,春禾正在灶间洗碗,水声哗哗的,正好盖住窗轴的声音。
她没走陆地。从偏院后头下了水道,贴着暗渠的壁淌了一段,水不深,刚没到膝。夜里河水凉,她走得很稳。出了城墙涵洞,东门桥的轮廓已经在夜色里浮起来,桥洞黑黢黢地张着口,像一只倒扣的船。
沈长安没有直接上桥,先蹲在河岸的苇草丛里听了一会儿。水流声,虫鸣声,桥那头偶尔一辆车轱辘碾过石板——没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这才沿着桥墩内侧的石缝摸了进去。桥墩第三块石头的接缝里,塞着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裹得紧密,外面缠了一圈细麻绳,绳结打的是水手扣。她扯开,纸包里只有一条窄窄的纸条,折了三折,打开来,七个小字:“墨玉在庄,花在衣。”
和那件夹袄上的六瓣花是同一个意思。沈长安把纸条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墨色是旧的,不是新写,但那个“庄”字的走之底收得极紧,撇捺之间收得窄——和苇叶上那些洇掉的墨是一个人的笔迹。这个人和陈姓男子不是一路,却一前一后给她递了同样的东西。母亲的信件在陈姓男子手里,墨玉的下落在另一个人的信里。这两样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一个圈套,但做圈套的人没有恶意,只是谨慎,一层一层地剥给她看。
她把纸条收进贴身口袋,正要退出去,桥面上传来脚步声,走得稳,不快不慢,到她头顶正上方时停住了。一个声音从桥栏那边落下来,压低了的嗓子:“小姐,府里出事了。”
沈长安没动,手心里的油纸包攥紧又松开。她听出这个嗓音,是书房廊下那个亲卫。
她踩着桥墩的石缝翻上桥岸,那人站在桥栏边,腰间的刀没出鞘,但一手按在刀柄上。月色下看不大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下颌绷着,像是赶了一路来的。
“二叔怎么了?”
“二爷晚饭后带着人拆了正厅的底轨。”亲卫说,“底下埋着一只铁匣子,用铁链锁着,链头焊死在墙基里。二爷砸了锁,匣子里头是空的,但匣子底上凿着一朵花,六瓣的。”
沈长安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二爷看完那朵花,脸色不大好,把匣子收走了,没让任何人碰。末了,他让人去城西叫周记的掌柜过府。”亲卫顿了一下,“将军不在府里,傍晚接了一道军报,出城了。临走留话,让小姐今晚能不出来就别出来。”
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片新苇叶——背面那道刻痕,桥拱的中点。她以为今夜到这里会解开一条线,没想到她二叔的动作比她快一步,已经拆到了正厅底轨那一层。铁匣子空底上的六瓣花,她还没见过,却已经听见它落进棋盘的声响。
“铁匣子锁头什么样?”她问。
亲卫答:“锁头是反着装的,锁眼朝里。”
反着装的锁,锁眼朝里。那锁根本不是为了锁住匣子,是为了让撬锁的人看见锁眼——一个引子。沈长安把苇叶塞回袖口,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夜色沉沉,正厅那边隐约有灯火晃过——二叔还在等着周记的掌柜。
“你回去告诉他,”她说,“就说我睡了。”
亲卫抱拳,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他:“周记的掌柜来了,走的哪个门?”
“这是小的开的。”他顿了顿,“二爷吩咐的。”
明白了。掩人耳目的角门。沈长安没有再问。她沿河岸走了两步,水漫过鞋面,寒气透上来,她看了一眼桥洞深处,黑漆漆的水面下,什么也看不见。她转回身,往府中的方向走了。走到半路,她又停住,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墨玉在庄,花在衣。”
如果那只铁匣子是空的,底上却有六瓣花——那它也许不是用来藏东西的,而是用来让人看见那朵花的。和夹袄袖口上那朵从旧衣拆下来重新缝上去的六瓣花一样,都是故意留下的痕迹。她把这些痕迹一条条收进心里,又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周记的掌柜今夜进府,二叔要问什么,她暂时猜不着,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第二天一早,她得赶在二叔之前,见一见周记的人。
她把纸条收好,沿着河岸拐进了回府的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