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回到偏院时,日头已经爬上了屋檐。春禾正蹲在院里晾布,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盆,压着嗓子道:“姑娘走后没半个时辰,王嬷嬷来过一趟。”
沈长安脚步不停,跨进门坎:“她来做什么?”
“说是送新做的秋衫,搁下就走了。”春禾跟在后面,从柜上取下一只叠好的包袱,“可奴婢瞧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顿了一步,往屋里瞅了一眼——不是瞅奴婢,是瞅姑娘的床底下。”
沈长安解开包袱,里头是两件新做的衫裙,料子是不错的细棉,颜色素净,针脚细密。她翻了翻,没有夹带。她没急着收,先掩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片,又摸出袖里的苇叶纸条和贴身油纸包里的薄纸,在桌上一字排开。
三样东西。薄纸上写的是:“第三卫旧寨主闸铁闩,以乌铁匙开启。铁匙与铜钥合握,方可转动。”周掌柜给她的铜片上錾着:“旧寨闸开,铁契南下。”东门桥墩下取回的纸条上写着:“墨玉在庄,花在衣。”
三处笔迹,三种墨色,却有个共同处——撇捺的收势都带着同一个习惯。她把铜片翻过来,对着窗光看背面纹路。铜片不是整坯打出来的,边缘有一道接缝,像是什么东西的外壳裂了之后被磨平的。她指甲沿着接缝刮了一下,接缝里沁出一点深色——是漆,夹在铜皮之间。
铜片里层曾包着东西,后来被取走了。她按下这个念头,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好。正要将新衣裳叠进柜里,指尖却在领口滚边处顿了一下——针脚比旁处密了一分,像是拆开又缝回去的。她捻开针脚,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半指宽的纸条,字极小,写着:“酉时,西栅口水簸箕下,有人放东西给你。一个人来。”
沈长安把纸条攥在手心,站在窗前没有动。王嬷嬷送来的新衣裳,夹层里藏着纸条。王嬷嬷替人传信,可字不是王嬷嬷的——她在府里待了几十年,若真要与她通信,用不着藏进衣裳夹层里。这纸条是有人让王嬷嬷捎的,或者,王嬷嬷自己就在替谁做事。
她在心里默了一遍“西栅口”。城西一处水门,旧时运石灰的船从那儿进出,后来河道淤了,改了道,只剩一道石闸。她知道那个地方,不只是从账册上。昨夜她沿水道回府时,经过的那道暗渠出口,就在西栅口下游几十步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纸灰的末屑还沾在指缝间。她没有立刻去洗,把纸条叠好,和其余几样东西一起收进贴身口袋。春禾端了水进来,见她站着不动,问了一句:“姑娘,衣裳不熨?”
“不熨了。”沈长安说,“晚饭不用等我。”
春禾没再多问,放下水盆,出去带上了门。沈长安坐在床沿,等到日头斜过窗框,才起身换了双软底鞋,把磨刀石揣进怀里,又掂了掂贴身那枚沉甸甸的旧铁牌,扣好后襟,从角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没走大路。贴着城墙根绕到西栅口时,天色正暗下来,最后一抹夕照把水门染成浑浊的铜色。石闸年久失修,闸口堆着淤沙,水簸箕架在闸口东侧的砖壁上,铁条锈成了深褐色,网眼里卡着枯叶和草秆。沈长安没有径直走过去,先蹲在对岸的芦苇影里望了一阵——四周安静,没有人,没有垂钓的、洗衣的、赶路的。她这才涉水过去,蹲到水簸箕底下,探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个油纸包。她抽出来,裹得紧实,解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旧了,却不锈,键槽里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蜡,像近来被人打磨试过。
她捏着钥匙在昏暗光线里细看。钥匙柄上铸着一个印纹,磨得极浅了,转到某个角度才辨认出来——一朵六瓣花,和夹袄袖口上那朵,一模一样的形状。
她把钥匙收好,油纸重新折起来塞回怀里,没在水边多留,沿原路退回巷子里。走了约莫百步,她忽然停住,侧耳听了一瞬——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过了水闸,又跟着她拐进了巷子。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但踩得稳,不急不缓,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也不变。到了巷子尽头,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里堆着几摞旧青砖,砖缝里长着草。她快步绕过砖堆,闪进墙角的阴影里,蹲下。脚步声跟进来,到砖堆前迟疑了一下,像是找不到人了。一个压低的嗓音喂了一声,带着不确定:“小姐?”
沈长安没有动。
那人又走了两步,停在她藏身的墙根前,蹲下来,隔着墙低声说:“铜钥匙是我放的。我是老宅的人,不是府里的。姑娘拿了钥匙,别走西栅口回府——今晚有人在河口盯梢。”
沈长安从阴影里出声:“你是跟着我从府里出来的?”
那边静了一瞬,叹了口气:“姑娘出府我就看见了。本不想跟,但你走到水闸边上的时候,有人在对岸蹲着看。我怕姑娘没察觉,才跟过来递句话。现在,姑娘信也好,不信也好,那人还在河口。”
沈长安沉默片刻。她从墙根站起来,走到亮处,看清了蹲着的人——一个半大少年,十四五岁,穿着短褐,裤腿上沾着干泥,脸晒得黝黑,一双眼睛亮亮的,蹲在那儿像只警觉的野猫。她从没见过他。
“你说你是老宅的人,老宅的人怎么在城里?”
少年抬头:“我是油坊巷送煤的。老太太从前府里陪嫁的旧人,谁家缺个跑腿的,就使唤我。”他顿了顿,“今早有位嬷嬷捎话,让酉时在水簸箕下放样东西。我放了,又认了认姑娘的路数,怕您拿着东西走漏了眼。”
沈长安看着他。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斗笠人那边的人,但他不戴斗笠。她决定不再多问,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没走河口,沿着城墙根绕了远路。翻回偏院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屋里没点灯,她在黑暗里坐下,摸出那把铜钥匙和油纸包里那枚乌铁匙,并排放在桌上。月光从窗纸落进来,照在两把钥匙上。她依着薄纸上的说明,将铁钥匙和铜钥匙交握在一起——键槽严丝合缝地合上,握柄并拢,合成一枚完整的钥匙,齿端对着月光,泛着一层油润的暗光。钥匙柄上那朵六瓣花的印纹,映着窗纸上的月影,投在桌面上,清晰如刻。
她看了很久,把两枚钥匙分开,重新藏好。刚要起身,指尖碰到桌沿一样东西——她离开前桌上没有的。借着月光,她看见一只小小的青瓷碟,碟里放着两片苇叶,压着一枚干净的青石子。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她抽出来,就着月光看了。这回没有一个字,只画着一道桥。桥下摆了六粒石子,摆成一条线,指着东南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