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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赏花宴

岁时有昭 书瑶 1932 2026-08-15 19:55:47

天亮时起了风,云层压得低,东边的天际只露了一条窄窄的白缝。沈长安没走正门,从东角门出了府。守门的家丁眼生,见她出来,习惯性地要拦,她也没说话,袖里亮了一下那块永昌号的旧铁牌。家丁的目光在铁牌上停了一息,低下头退了半步,把门让开了。

她沿城墙根往东走,到东门桥时,天色已经大亮。桥面上有早行的骡车和挑担的菜农,她夹在人流里过了桥,没有停留。过了东门桥,官道向南折了弯,路边的人烟渐渐稀了,两侧的农田退成荒地,再往前,是一片野生的苇塘。她在地契上记着的地界:出东门桥,沿官道走三里,见一座石桥,不过桥,顺着桥头的水渠往南,到第三个土坡,坡上就是庄子。

石桥不难找。桥头的石缝里钻出几丛枯草,桥面被水汽浸得发黑,一辆车都没过。她没上桥,按地契上的话,沿桥头的水渠往南走。水渠半干,渠底积着淤泥和落叶,走起来不费劲。第三个土坡不高,坡上长满了荒草,一丛一丛地高过膝盖。坡顶立着几间瓦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但房架没有塌,门窗都还在,只是门板关着,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

沈长安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庄子周围的地势她一眼收尽:土坡三面环水,背后靠着一片密实的柳林,进出只有坡前这一条路。从军事上说,易守难逃,却被荒成这样,说明十来年没人正经打理过。她走到门前,没有急着撬锁,先绕着房屋转了一圈。后墙根的排水沟里积着厚厚一层腐叶,有一只瓦罐豁口朝下倒扣在沟沿,她蹲下去看了一眼,罐口内侧有一圈干涸的油渍——不久前的油渍,还没被雨水泡净。有人在这里用过火。

她直起身,回到门前。铁锁锈得发死,钥匙孔塞满了锈泥。她摸出那把合成的钥匙,未用铁锁,先试了试锁孔——插入顺滑。拧了一下,锁舌应声弹开。这把锁的锁芯被人清理过,上了油。有人来过这里,开过这把锁,又替她放好了。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正屋里没什么陈设,一张歪腿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纸发黄,墨色褪得只剩一层淡影。她凑近看了一眼——画的是山和水,和那片墨玉片上的纹路是一个上水走势。她伸手摸了一下画纸,指腹在画面上扫过,纸面平整,没有夹层,但画框的背板松动了一角。她掀开背板,画框里夹着一张折成细条的纸,纸质和她昨晚拿到的地契差不多,也是旧纸,对着光能看见背透的墨痕。她没有就地展开,把纸收进怀里,合上背板,将画重新挂好。

绕过正堂,后头是一间窄小的灶屋。灶膛里积着灰,灰是新旧叠压的,底下那层旧的已经干透了,上面覆着一层新灰。新灰里有一个指印,按得清晰,像是烧火的人蹲在灶前,用手撑了下地。她蹲下去,比了比那个手印的大小——比她手掌长出一指,指根粗厚,是个男人的手。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灶台角落的一只陶罐上。罐口没盖,里面空着,罐底的湿泥印出一只鞋印的边。河滩泥,细砂的质地。与她今日早晨在院墙根捻过的那两粒干泥是同一种。她退出灶屋,又看了一遍其余几间屋。没有床榻,没有箱笼,但西墙角的灰地上有几道平行的拖痕,像是有人在这里拖过一只长形木箱,拖痕的间距与肩同宽。她没有动地上的痕迹,把来时的脚印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不该留的印子,才关上门,落回那把铁锁,锁孔朝外,和她来时一样。

她没有从原路回去,而是沿着土坡后的柳林走了一圈。柳林不大,穿过林子,是一条通向外间的土路。路边有一株老柳,树干上有一圈旧绳勒出的深痕,像是常年拴牲口磨出来的。她在那棵柳树前蹲下来,发现树根底下有一块石头,半埋着,被土和落叶盖住了。她拨开落叶,石头是平的,表面有字——刻着一朵六瓣花,刻痕被风雨磨得很浅,但仍然能辨认出花瓣的姿态:和夹袄袖口上那朵一模一样。花的下方还有两个字,笔画粗浅,被青苔吃了半边,勉强认出,是“归期”。

归期。她心跳不由慢了半拍。那件夹袄上夹着的纸上写着:六瓣花,问归期。而这里,老柳根部石头上,刻着:归期。两个字像在两处等着她,从不同的方向把线头递到她手里。她直起身,把刻字的位置记在心里,没有动那块石头,退出了柳林。

傍晚时分,她回到城里。风更大了,云层越压越低,城门边的人也加快脚步,赶在落雨前回家。沈长安经过东门桥时停了一步,看了看桥下的水面。水色浑黄,涨了一指——上游有雨,下午就进河道了。她收回视线,没有停留,过了桥,穿过两条巷子,从东角门回到偏院。

春禾在院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见她回来,抱了衣裳跟在身后:“姑娘,庄子上怎么样?”

沈长安进了屋,把门关上,才从怀里取出那幅旧画框里夹的纸。展开来,纸上的笔迹她认得——和她怀里的地契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是她娘的笔迹。纸上写了一行字:“庄子后有河,河下有渡。渡口有船,船底有记。”字的末尾,画了一条线,线的尽头画着一朵六瓣花。

她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河下有渡”——她下午没有在这片坡后看到河。坡后只有柳林,再远是灌木和庄稼地。但她想起了地形图,想起那片暗渠出口处浅滩上那道拖痕,想起河对面那道石桥。她娘的意思,可能是说那渡不在明面上。沈长安把纸叠好,与那块墨玉片放在一处,贴身收好。屋外传来春禾的声音,隔着窗:“姑娘,雨下来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雨丝从暗沉的云层里落下来,打在窗台上,溅湿了她放着的那片苇叶。叶尖朝着东南的方向,她一时没有收回目光。她收起伞,把铁伞靠在门边,坐上床沿。那张画着桥和石子的字条,她还放在桌角,此时雨声从四面的瓦上汇过来,偏院里再无别的声响。她合眼躺下,呼吸平稳匀称,手却还搁在夹袄口袋的位置,指腹隔着布,压在墨玉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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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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