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后，沈长安才动了身。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把衣裳换好——一件深青色的旧布衫，袖口扎紧，裤脚塞进布袜里，走动时不会钩挂到什么。铁伞照旧带在身边，用黑布裹了，斜斜绑在背后。她重新摸了一遍怀里的物件：乌木牌贴着胸口，青瓷片收在左襟暗袋，铜簪插在发间，钥匙用细绳系在腰间内侧。春禾已经睡熟了，均匀的鼾声隔着板壁传过来。她放轻脚步，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里的城北与白天是两副面孔。白日的菜畦与废塘到了夜间连成一片沉沉的黑，没有灯火，只有零星的犬吠从远处传来。她没有走官道，沿菜地间的土埂向北穿行。脚下的泥被露水浸得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鞋底沾了厚厚的湿泥。她走得不快，每隔十几步便停下来听一听身后的动静——无人跟来。风声从河面刮过，带着水草与烂泥的气息。她拢了拢衣领，继续前行。
第三道河汊在夜色中显现时，她停住了脚。废闸的黑影横在河道上，比白天看去更显高大，闸板缺口处透出一线微弱的河光，水声在闸根底下低低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伏在那里吞咽。她没有直接靠近闸体，先沿着芦苇丛向东绕了一段，在高坡上蹲下来，俯视废闸四周。坡下不见人影，没有灯火，也没有船停在岸边。芦苇在风里微微摆动，除了水声与虫鸣，再无别的声响。她在坡上蹲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慢慢下到水边。
白天看过的那道刮痕还在。青石壁上的白痕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她蹲下身，伸手顺着石壁向下摸。水没到小腿，她手指沿着刮痕的底部探入水下，摸到一块松动石头的边缘——那块石头形状方方正正，与周围的青石大小相仿，却微微突出，像是被人挪动过又草草按回去的。她试着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表面的青苔厚得像一层绒毡。她换了方向，从石缝侧面用力向内压，石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向内让出一道缝。缝隙约一拃宽，黑幽幽的，一股陈年的潮气从缝里涌出来，混着泥土与朽木的气味。她侧过身，把肩膀探进缝里，用脚试探着踩实了底下的泥地，整个人挤了进去。
暗洞不大，勉强容人弯腰站直。她等眼睛适应了片刻，渐渐看清空间的轮廓——大约半间屋大小，四壁是青石砌成，地面铺着一层干沙，干燥得出乎意料。她用脚在沙面上轻轻扫了扫，沙下是平整的石板，没有积水渗入的痕迹。这说明修筑暗洞时便考虑过防水，底部比河面高出不少。她的目光在洞内扫了一圈，落在右前方的角落——地上放着一只木箱。箱子不大，约两尺见方，深褐色的旧木料，边角包着铁皮，铁皮上落了一层厚灰。她蹲到箱前，没有立刻打开，先绕着箱子仔细看了一遍。箱盖的灰上有一道指印，从箱角滑到锁扣处，像是有人摸过锁扣。她伸手扣住锁扣，轻轻一掀——锁没有锁，锁扣松着，箱盖一动便抬了起来。
她没有一下子掀开，只抬起一条缝，侧着头往里看。箱子里空空的，底板铺着一层油布，油布上留有一道长方形压痕，像是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取走了。她掀开箱盖，把油布揭起来——没有夹层，没有暗格。她伸手摸了摸箱子内壁，指尖在箱底一侧的接缝处触到一处凹凸。她把脸凑近，借洞口漏进来的微光辨认：箱板内侧刻着一朵花，六瓣，线条简单，刻痕里留着木屑与灰尘，不是新刻的。六瓣花。她指尖按住那朵花，心里忽然明白：这箱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拿走东西的人留下了这个记号，像是在告诉她——这里来过人。
她蹲在箱前，没有动。她把前后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冯叔说箱子当年是空的，真正的货早在沉船之前就换走了，藏在废闸暗洞里；二叔从周记取走验水尺，知道河底暗桩的位置；废闸石壁上有新刮痕，又有一根管账先生的铜簪插在石缝里。这个洞里的箱子，原本装着那批从河底暗道转移来的东西——可如今箱底只剩油布上的压痕和箱壁的刻花。她比了比油布上那道压痕的尺寸：大约一尺多长，不到一掌宽，形状扁平，不像银子，更像一个匣子。一只不到两尺的匣子，装在箱子里，从当年那条空船的船舱底板下转移出来，藏进废闸暗洞。如今不见了。
她把箱盖轻轻合上，没有弄乱那只指印，沿原路退出暗洞。刚把松动的石块推回原位，正要起身，眼角的余光在水面上扫过一样东西。闸根东侧的石壁，白天看时只有那道刮痕，此刻却多了一个浅淡的白点——离水面约一掌高，像是什么东西被按在湿石上留下的印记。她靠近两步，蹲低身子，对着那个白点看了片刻。那是一个圆形的记号，有人用白粉画上去的，边缘被水汽洇开，微微晕散，但形状仍然可辨——一朵花，中间一个圆点，周围六道短线，是简笔的六瓣花。粉迹很新，按上去不超过几个时辰。
沈长安的脊背微微绷紧。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从石壁上的花移到脚下的水面，又移向远处的芦苇丛。冯叔说，见花即撤。这朵花刚刚出现，说明几个时辰前有人来过这里，留下警示，或者留下标记。她不知道这个记号是在警告她不要靠近，还是在告诉她这里已经被别人发现了。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该再留在这里。
她没有多看，站起身，沿原路退回芦苇丛。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地上的声音被水声盖住。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整个人像一道影子融进苇丛的暗影里。走出几十步后，她停下脚步，蹲在一丛苇杆后面，回望废闸。闸体安静地横在河面上，水光在闸根处微微闪烁。她没有看到人影，但那朵白粉画的花还留在石壁上，像一只醒着的眼睛。她收回目光，沿着菜地间的土埂向城里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她暗自清楚，那箱子里的东西，不在二叔手里，也不在冯叔手里。那么它去了哪里？找到那东西的人，又为什么要在废闸上留下一朵花——是给她看的，还是给别人看的？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河水潮湿的味道。她摸了摸怀里那本底账册子，册子贴着胸口，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那朵白粉画的六瓣花，一直在她脑海里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