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的时候，外头还是黑夜，屋里的灯芯已经燃尽了。春禾的呼吸声均匀地从隔间传出来，蒙着被子，睡得很沉。沈长安没有点灯，摸黑把裹在身上的铁伞解下，靠在门边，又蹲下把鞋上沾的泥刮干净，才在桌边坐下。她没有急着躺下，从怀里把那本底账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册子的边角被体温捂得温热软和，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会儿，没有翻开，只把它搁在枕下，然后合衣躺下。那朵白粉画的花在她眼前晃了很久，晃到天快亮时才淡了。
第二天起来，春禾正在灶间烧水。她见沈长安出来，抬头道：“姑娘衣裳湿了半截，昨夜又出去了？”语气平平，像在问昨晚的粥有没有喝完。沈长安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她走到灶间，就着温缸里的水擦了一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衫子，把那根铜簪从发间拔下来，攥在掌心里，低头端详了片刻。簪尾的细孔对着光看去，果然有一道穿系过的磨痕，光度滑润，不是仿造之物。银线、簪尾、乌木牌——三样东西之间的关联越来越清楚了。
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从柜子里取出那件夹袄，抖开，再一次把袖口的绣纹对着窗光看。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拨开花心那根线头，将那截藏青色线结又牵出来一截。线结里缠着的那根细银丝，她这回收了力气，没有将那根线抽出，只压住线结的边缘微微转动，光线下，银丝表面隐约有连续压过的细纹，像是织造时压印的暗纹——太细了，肉眼几乎无法辨认，但她能感觉到那纹路的方向是一致的：不是自然磨损的光泽，是人为压出来的，每一条都沿着银丝的长度方向。她小心地将线结放回原处，压好线头。
她想到一个可能，这根银丝若是从某件织物的绣纹里拆下来的，那它原来可能是与铜簪或乌木牌配套的暗记。她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院墙上的影子缩短了许多。她收好夹袄，从东角门出了府。她没有去城北，也没有去找冯叔，而是转入一条狭长的巷子，在巷子尽头的一家书肆前停下。这书肆是府里旧日的一个老仆家开的，门面窄小，堆满了旧书，少有人光顾。她推门进去，柜台后的人抬起头——白发，瘦脸，眼神却还清明，是冯叔的旧识，姓仇。
沈长安从袖中取出那本底账册子，翻开到批注那页，放在柜台上，指着一角：“仇伯，这个字，你能认出来么？”仇伯眯着眼看了半晌，从柜台下拉出一面旧的放大镜，对着那行残字照了半天，缓缓摇头：“刮得太净了，看不出什么。”他顿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但这墨，像是松烟掺了青黛，不是本地铺子调的墨。”他看了沈长安一眼，“会这么调墨的人，当年通州城里只有一个。”他说到这里，嘴唇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沈长安没有追问，将册子收回，出门时，仇伯在背后低声说了句：“那个人，姓沈。”
沈长安的脚步没有顿。她走出巷子，在城中的街面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往来的车马，平静地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稳了——姓沈。会调那种墨的人，姓沈。她祖母也姓沈。她不知道这个人与她祖母是什么关系，但那条银丝和那朵花的来源，与她祖母那条线是同一个方向。
她沿着街往回走，快走到府门口时，忽然拐了一个弯，没从正门进，绕到侧面的巷子里。墙角站着一个人——是那个送煤的少年。他靠在一辆堆着煤篓的板车旁，仿佛在歇脚，见她走近，没有抬头，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夜里，有人从府里出去了。穿灰衣裳，走后门，往北去了。”沈长安没有停步，淡淡道：“知道了。”少年便不再多说，推起板车走了。沈长安从侧门进了府，穿过回廊时，眼角余光扫见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她爹正在与幕僚议事。她放慢脚步，没有刻意停留，但从门缝里瞥见书案上搁着一件东西——是一封信，信封的角落压着一方小小的印戳，朱红色的，似乎是一个六瓣花的轮廓。她心头一跳，却没有停下，平静地走回了偏院。
进了屋，她关上门，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把心跳慢慢按回去。那封信上的印戳，她没有看错——六瓣花，和铜簪上、夹袄上、废闸石壁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她爹的书案上为什么会有盖着六瓣花印的信？是有人送来给他的，还是他写的？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你查到你娘那个庄子，自然会有人给你指路。这句话从她回府那天起，就像一根隐线，拴在她探查的每一步上。她爹知道路，也知道她正在走。那封盖着六瓣花的信，是这条路上的一环，还是一道关卡？
她把夹袄从柜中取出来，最后轻轻放在膝上，指尖按在袖口的六瓣花上，隔着布触碰那根缠着银丝的线结。她没有拆它，没有抽它，只静静地按了一会儿，像是透过绣纹，在探一件隔着年月的东西的温度。窗外传来脚步声，春禾走过廊下，问她午饭吃什么。她回过神，将夹袄叠好：“吃面吧。”
她把夹袄收回柜里，坐在桌前，摊开那本底账册子，翻到批注页。这一次她没有看那行残字，而是把目光落在页面底部，那道“已验讫”的红印上。印色与页首的墨字不同，偏深，印泥边缘洇开。她凑近看了很久，发现红印的下沿，有一道几乎看不出的细痕——像是指尖沾着印泥未干时，在纸面上无意按出的一道弧线。她顺着那道弧线翻过纸面，背面同样的位置，看不出印痕。那道弧线，是有人盖印时手侧在纸上擦过的痕迹。盖印的人手不大，指节纤细，不像男人的手。她暗自浮起一个人影——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已经听过许多次名字的人。祖母。那枚“已验讫”的印，是祖母盖的。
她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翻动了桌上那片苇叶，叶尖微微转了转，指向东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