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的看诊摊子设在城西一处老槐树下。那地方原是街口一个废弃的茶水棚,檐角塌了半边,但剩下的一面墙还能挡风。她三天前把这个位置收拾出来,从府里搬了一张旧桌、两条长凳,桌上放一方粗布垫着的脉枕,旁边搁一只半新不旧的药箱。药箱是她在城南旧货铺子买的,樟木的,锁扣有些松动,但箱体结实,隔层也多,用来装银针和药粉正合适。每天清早她在偏院的灶间把新鲜草药焙干研末,用小瓷瓶装好,再拎着箱子步行到城西。春禾知道她去“采药”,没有多问,只在昨日傍晚帮她缝了一个布兜,装药瓶用的,布兜的背带做得宽,压在肩上不勒。
消息传得比她预想的快。头一天来的人只有两个,还是路过瞧热闹的。第二天多了几个,都是街坊邻里口口相传,说这姑娘扎针利索,汤药也配得对症,不收诊金,药也只收个本钱。第三天,老槐树底下便排起了队。
沈长安没有抬头,手腕搭在病人的脉上,指腹感知着跳动的节律。她看完一个,随口报出方子,旁边等着抓药的妇人在药箱里取瓶,走时丢下三文钱,搁在桌角那只旧木碗里。她也不看,只等下一个坐下。她诊得很快,但每一下都听得仔细,脉象浮沉涩滑都在心里过一遍。有些病她用针,有些病她开口说几句调养的章程,既不多开药,也不说重话。阳光透过槐树叶子落在她的肩背上,细碎的光斑随微风缓缓移动。
巷口那辆黑漆马车,她已经留意了小半个时辰。
车停得远,隔着半条街,从她的位置看过去只能望见一角车顶和辕马垂下的尾巴。车夫坐在车辕上,腰背挺直,不像寻常赶车人那样歪靠着打盹。车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车帘纹丝不动。她暗自明白,那是裴瑾年的车。自那日城门洞里她替他府上老仆扎过一回针后,这人便隔三差五地“恰好路过”。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待上一阵,看她收摊走了才离开。从不上前说话,也从不妨碍她看诊。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懒得去盘算。她手头的事多,庄子的路已经从渡口南岸翻过了两道山梁,她一边看诊一边等消息,两边都放不下。
日头升到头顶时,摊前最后一位病人起身走了,老妇人提着一包草药,千恩万谢地走出巷口。沈长安刚把脉枕收进药箱,准备起身去巷口的饼铺买两个饼充饥,一个人影便一下坐到了她对面的长凳上。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松垮垮的锦缎袍子,襟口敞着,露出一线白绸中衣。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用一根银簪别着,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他坐到长凳上,翘起二郎腿,鞋尖几乎蹭到她的裙摆。
“听说你会看病?”他笑嘻嘻的,“来,给本少爷也看看。”
沈长安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面皮白净,眼神发飘,嘴角那点笑意是惯常混迹市井练出来的,不是真有什么不舒服。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布,搭在脉枕上,语气如常:“公子哪里不舒服?”
那男子朝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我心口疼,你帮我揉揉?”说着,一只手就朝她搭在桌沿的手腕伸了过来。
他指头还没碰到她的皮肤,斜刺里便伸来一只手,稳稳捏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卡在腕骨下方的关节处。他一挣,没有挣动,回过头去,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裴瑾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穿着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位公子,看病要好好看,不要动手动脚。”
那男子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脸色骤然变白。他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长凳险些被带翻:“王——王——”他嘴里“王”了两声,没敢把后面那个字说完,慌慌张张地躬了躬身,转身就跑,袍角绊在凳腿上,踉跄了一下也没敢停。
沈长安看着那男子跌跌撞撞消失在巷口,才转回视线。裴瑾年已经把那把歪斜的凳子扶正,坐在了她对面,姿态自然得像是来喝茶的客人。她看着他:“你天天都‘恰好路过’?”
裴瑾年面不改色:“今天确实恰好路过。”他顿了顿,“此处是回府必经之路。”
沈长安没有接话。她把脉枕收好,又依次盖上药箱里的瓷瓶塞子,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等他自己走。裴瑾年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将目光落在药箱的隔层上:“你这药箱,隔层做得倒是细。”
沈长安手没停:“有什么好细的,装东西罢了。”
“装银针和药粉的瓶子摆在隔层两侧,针囊放在上盖里,这样的布置,取用顺手。”他说得随意,“你这药箱,不像是新买的。”
沈长安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合上箱盖:“用惯了,都一样。”
她拎起药箱站起身,把长凳摆回桌下,又弯腰把桌角的旧木碗拿起来,将里头的铜钱倒进腰间布袋。收拾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长凳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道:“你不走?”
“我坐一会儿。”裴瑾年道,“那巷口有家烧饼铺,烤的芝麻饼不错。你不去?再晚就收炉了。”
沈长安没有接他递来的台阶。她走回来,把药箱重新放到桌上,打开,取出角落那只装着干饼的旧布袋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有。”
裴瑾年看了一眼她那只洗得发白的布袋,没有说什么。沈长安也不管他,靠在那面残墙上,咬了一口干饼。饼是早上的,放凉了,边缘有些硬,嚼起来要费些劲。她咬了两口,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对面巷口那辆黑漆马车上——车帘微微掀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了。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车上的帘子,是用什么东西挂的?”
裴瑾年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偏了一下头:“寻常铜钩。”
沈长安没有再说。
她没有赶他走。他坐在那条长凳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目视前方,偶尔看路人经过,偶尔低头掸一掸衣摆上的灰尘,没有多余的话。她吃完了手里的饼,把布袋叠好放回药箱,又坐回桌前,等下一个病人。
午后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弯腰驼背的老汉。沈长安一个个看过,开方,取药,收钱,动作利落,语声不大。裴瑾年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一直没走。他不插话,也不帮忙,只在有人伸手递钱时,替她把桌上那只旧木碗往她这边推了推。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后一位病人也走了。沈长安把药箱收拾好,背着布兜站起身来,低头理了理腰间的系带。她侧过脸,看向裴瑾年:“你坐了一下午。”
“嗯。”裴瑾年站起身,“该回去了。”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到两步远的时候,她没有叫他。她低头整理药箱的背带时,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几乎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她很快压平了嘴角,背起药箱,走出老槐树的荫蔽。此时,巷口的那辆黑漆马车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