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正厅,是入秋后府里头一回阖家围桌。天光尚未全然暗透,檐下早挂起两盏灯笼,黄澄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落在阶前几盆新换的秋菊上,花瓣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厅内摆开一张大圆桌,杯盏碗碟密密匝匝地排满了桌面,正中的砂锅咕嘟作响,热气裹着炖肉的香味袅袅升起,在梁间慢慢浮动,又散进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沈长安换了一件半旧的藕色夹衫,坐在桌边靠窗的位置。她向来不喜这种阖家聚在一起的场合——桌面上笑影往来,暗地里的话却一层叠着一层,像入秋后河面浮起的薄雾,看着清淡,伸手去捞才觉出凉得浸骨。但今日是父亲差人来请的,她推脱不过,便来了。
入座时,沈明珠已坐在对面。她穿一件水红色绣花衫裙,衣领压得齐整,发间别一支珍珠簪子,衬得一张脸莹润剔透。此刻正低头替身边的沈二叔斟茶,动作娴雅,斟满后将茶壶轻轻放回原处,抬眼见沈长安落座,微微一笑,声音温软:“姐姐来了。”语气亲切,仿佛白日里姐妹之间从未有过芥蒂。沈长安点了点头,不多言语,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父亲尚未到。桌上只有沈二叔坐在主位旁,低头翻着一册旧书,像是等饭,又像只是随手翻阅。沈钢坐在沈长安右手边,自斟了一杯茶,也不喝,端在手里轻轻转着,像在等什么。沈明珠也不说话了,低头拨弄自己面前的骨碟,指甲在碟沿上磕了两下,发出极细的脆响。
片刻后,父亲从书房踱步过来,在主位落座,环顾一桌人,说了句“动筷吧”,才举箸。众人也跟着提筷,杯碟碰撞的声音渐次流动起来。沈二叔先起了个头,说城里铺子近日行情,又说北边今年入秋早,粮价怕是还要涨两天。父亲“嗯”了一声,未接话。沈明珠适时替父亲夹了一箸菜,又给沈二叔添了半盏酒,动作周到得体,像是把一屋子人的喜好都装在心里。
沈长安低头吃饭。桌上的菜色浓淡相间,但她吃得不多,只在面前的几碟素菜上动了两箸。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心神大半放在周围人的神色上。
酒过两巡,桌上话渐稠。沈二叔提起前些日子城西来了个游方郎中,在街头支摊看诊,几日工夫便传遍半个城,都说他一手金针绝活。他本是当闲话说,沈明珠却忽然停了筷,像想起什么似的,目光转向沈长安,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进满桌子人耳朵里:“说起来,姐姐近日也好忙呢。我听说,每天都有好多人来找姐姐看病,摊子都排到巷口去了。”她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恰如其分的好奇,“姐姐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呀?我在府里住了这些年,竟没听人提起过。”
她话音落下,桌上的空气微微一滞。沈二叔的目光挪了过来,父亲也搁了筷子,虽未开口,视线却在沈长安脸上停了一瞬。沈钢端杯的手悬在半空,随即放下茶盏,朝沈长安看去。这话表面像一句家常闲问,可满桌的人都听得明白——那是要探她的底:她在乡下学的医术,师从何人?一个独居乡野的姑娘,哪来的机会学出这样一身本事?
沈长安没有急着答话。她将筷子在碗沿上搁齐整,才抬起头,神色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事:“乡下闲着无事,跟一位路过的游医学过几手。粗浅皮毛罢了,算不上什么本事。”
说完,她又执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从头到尾,语气没有一丝起伏,目光也不曾躲闪,像这个问题她早已在心中过了千遍,也早备好了答案。
沈明珠怔了一瞬。她原等着沈长安闪躲支吾,甚至备好了后手——若是她含糊其辞,便再追一句“什么游医,可留有名姓?”,让她下不来台。可沈长安就这样风轻云净地接住了,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沈明珠唇角的笑意僵了一僵,像一盘精心布好的棋局,对方随手一抬便掀了棋盘,掀得波澜不惊。她正要再开口,沈钢却先一步接了话:“皮毛也是本事。妹妹这是救人的手艺,不必自谦。”
说着,他伸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长安碗里。动作随性,像是饭桌上顺手替身边人布菜。
沈明珠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但她到底是个惯会做场面的人,只是握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了一瞬。她垂下眼帘,把那口闷气压进喉底,再抬起头时,面上已重新罩回柔和的笑意:“钢哥哥说得是,姐姐会医术是好事,往后家里有人头疼脑热的,倒不必再往外头请郎中了。”
说罢,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筷子尖在碗底轻轻戳了两下,把米粒拨散一点,又慢慢拨拢,像在消化心里那股没有落地的刺意。父亲没接话,只低头又夹了一箸菜。沈二叔的目光在沈长安脸上转了转,也未置一词。桌上的氛围仿佛又回到先前那样——汤碗的蒸汽依旧在灯下袅袅升腾,杯碟交错的声音重新填满了一室空隙。
沈长安将那筷子菜吃了,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又像只是在给眼前这顿饭一个安稳的收尾。
晚宴在掌灯后不久散了。沈长安起身时,沈钢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在她前头一两步,像是无意,又像替她挡开桌边的椅脚。她没有道谢,他也没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廊下灯笼已点亮,温润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沈长安往偏院方向走,未再回头。但她知道沈明珠仍站在正厅门口,目光落在她背上,针尖般细密,又沉又深。
廊上只余灯影与脚步声。沈明珠站在灯笼下,低垂着眼,手指绞着帕角,一下,又一下。她看着沈长安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回廊转角,心里反反复复翻涌着一句未曾出口的话——她竟就这样认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身上藏着那样一身本事,怎么敢这么风轻云淡地摆在桌面上,像搁一件寻常家什那般自然?她攥着帕子站了许久,直到廊下的夜风将指尖吹得冰凉,才转过身,朝自己院子走去。灯笼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瘦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了几晃,终究没入转角处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