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偏院里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沈长安已经坐在檐下捣药了。药臼是青石的,沉重扎实,杵头磕在臼壁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律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她把晒干的陈皮和几味草本按比例放进臼中,慢慢捣成细粉,偶尔停下来拨一拨,再继续。灶间传来春禾烧水的声响,偶尔夹杂一两声压低了的咳嗽——入秋了,早起水凉,春禾这几日有些着凉。
院子门是被“砰”一声推开的。沈长安手没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沈铁大步冲进来,脸涨得通红,衣裳的扣子都扣歪了一颗,额角上沁着一层薄汗,像是从外头一路跑回来的。他站到她面前,深吸了两口气,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妹妹,外面有人传你的闲话,传得很难听!”
沈长安把杵头从臼里提出来,搁在一旁,问他:“谁传的?”
“不知道源头。”沈铁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矮凳上,“今早在茶楼里撞见——”
他没说完,沈长安就明白了。她拿过一块干布,将药臼口沿擦干净,语气没有起伏:“他们说了什么?”
沈铁喉头滚了一下:“说那天救二叔是你们串通好的。说是你事先让二叔受了伤,再当众施救,好博个名声。说你就是个招摇撞骗的——”他说到这里,拳头在膝上砸了一下,声音哽住了。
“骗子”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沈长安听出来了。她没有立刻接话,只将干布叠好放在药臼旁,伸手拿起另一味药材,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放回去。这些动作干脆利落、不慌不忙,沈铁看在眼里,忍不住急了:“妹妹,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沈长安道。
沈铁微微一怔。她站起身来,将药臼端进屋里,搁在案板上,又转身出来,在檐下站定。晨光已经亮了一些,雾还没有散尽,她望着院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能在两三天之内把消息传遍半个城的人,不止是茶楼里闲人多——背后还有手在推。”
沈铁猛地站起来:“你说背后有人?”
沈长安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大哥,你先别气。你想想,这消息传到茶楼之前,最先该传到谁耳朵里?”
沈铁想了想:“城里管事的人?”
“最先想出这说法的人。”沈长安说,“编一个故事,让别人相信,需要两个条件:一是有人信,二是有人传。信的人越多,传得越广。可这消息传得这样快,倒像是从一开始就有人替它铺好了路。普通人家没有这么做的本事,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沈铁沉默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声音压低:“那你觉得,是谁?”
沈长安没有回答。她弯腰把药臼端回桌边,动作平稳得像方才只是在讨论今早的米价。但她暗自已经翻过了一个名字——沈明珠。沈明珠认识的人里,能跟茶楼里的管事搭上话、又能让闲话在城中迅速流传的,只有尚书府的人。那天晚宴上,沈明珠被沈钢挡了一回,面上没露出什么,但她走后那两下戳碗的动作,落进沈长安眼里就没有忘记。
“这事我来处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你去忙你的吧。”
沈铁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妹妹,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别的忙我帮不上,打架总行。”
沈长安看着他——他站在朝阳初升的光里,肤色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实打实的直愣愣的热气。她微微弯了一下唇,很快又恢复如常,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铁这才像是放了些心,转身大步走出院子。他走后,沈长安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去捣药。风从院墙上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清冷。她垂下眼,看着药臼边缘残留的药粉,在心里把刚刚那句话接完了——如果是尚书府的人在推,那么这件事就不只是冲她来的。沈明珠与尚书府千金的交情,她一清二楚;流言事小,真正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座偏院上。
下午,春禾出门买药,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个子不高的姑娘,进了院子才露出脸来——是秋香。秋香是沈长安在城南打探消息时搭上的线,头上扎着一块灰色头巾,手里挎着一只旧菜篮,乍一眼像个走街串巷卖菜的小贩。她进了院,先没开口,等春禾把院门关上,才从菜篮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长安。
“小姐,查到了。”她的声音放低,“源头在尚书府。东城那边,这家府上二小姐身边一个管事婆子,两天前在城南几家茶楼前停过脚。那位管事婆子,是尚书府二小姐的陪嫁,与……那一位走得近。”
她没直接说“沈明珠”,但沈长安听明白了。她把纸展开,上面只写着几行简短的记录:哪个时辰、哪家茶楼、哪个婆子进去说了什么话,之后又去了哪里。字迹细密,不是行家的手笔,却记得清清楚楚。她看完,将纸对折,没有烧,也没有留下,只收进袖中袋里。
“小姐,要不要我做点什么?”秋香低声问。
沈长安摇了摇头:“不用。”她走到药臼前,把捣好的药粉倒进一只洗净的瓷罐里,罐口用油纸封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尚书府千金和沈明珠——她们觉得我好欺负。”
她将瓷罐放上药架,拿起干布擦了擦手:“那就让她们看看,什么叫不好欺负。”
秋香没有多问,垂手站在一旁,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沈长安没有把这句话说第二遍。她转过脸,看向窗外,院墙上的雾已经散尽了,天光清亮如洗。她暗自还在想另一件事——沈明珠的手不该伸到这个方向来。流言能传得这么快,背后那只手很着急。它急,未必是因为恨她,而是想用这些闲话,拖住她的脚。她明天本要去探查城南渡口那条路,这个当口传出这样的风声,是想让她顾着应付流言——在府里多待几日,腾不出手去做原本要做的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掌心的药粉残痕,安静地想:那就更得去了。
